(三)【小姐挣钱没那么多】 能到东莞去的小姐,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门,她要是做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。我98年去的第一个卡拉OK算中档,小姐工资不少,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样子,至少是五百到一千。所以她们穿的也漂亮,化妆也好,一看就是中档。只不过他们地方小,保持六七个小姐,多数能有十个,规模不算大,不是金碧辉煌那种。但已经是很不错了,一个月大概收入五千没问题了。那个时候(1998年)啊,在东莞,工薪层里面也算上层了。 所以我第一本书就专门给她们算了一笔账,小姐的帐、老板的帐,结论就是挣不了多少钱,比普通劳动人民也就稍微高一点。这是一个一个算账算出来的。 中国人数学水平已经是全世界第一了,但是底层群众他们不算账。就连大多数红灯区的老板,实际上也是比较糊涂的。中国性产业就是在政府打压下,无法规范化,无法职业化。一个漂亮小姐是你的头牌,她一个人给你拉来多少客人,你给她涨钱啊。结果她跑了。老板跟我说又跑了一个。你说你跟他怎么说,他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。 我们老是假设人是理性的,都是被经济学害的。在中国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经济人也不是理性人。放到这事上,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的。对她们来说这就跟赌博一样,当小姐、办发廊,都是赌博。中国人别的不敢,就是敢赌。别的不会,赌还不会吗,这还算成本啊? 小姐也是赌。她来以前知道什么?我们亲眼见到刚来的小姐狗屁都不知道。就算她以前做过,可这边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。但她敢来,就因为别人一句话,什么什么人说了,那边好像生意好点儿,根本没有任何根据,她自个儿就敢去。你说她胆小?一个女孩子,孤身一个就敢去。像我们还想去了住哪啊,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些。大多数第一次来的自愿干的,就是因为这里挣钱多,就以为这条。来了才知道,其实没那么多。那为什么敢赌呢?还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啊。 多数小姐家里都知道。现在全家出来的越来越多了。夫妻的呀,母女的呀,什么三姐妹四大姑的越来越多。因为它有家族效应啊,生意会好收入会高,安全也有保障。你想啊,这农村来的,怎么能保得住密?小姐们都想各种鬼招,给家里面寄钱少寄点儿,有时候一个月寄600,有时候一个月最多寄一千。家里要问,就说是超市收银员。家里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,说你省的太厉害自己吃点好的吧,给寄回来了。得,下回就不敢多寄,变成800了。 可是农村出来人太多啦,没那么高收入寄不回那么多钱去,能寄这么多的只有这个工作。首先她不用吃住,一般的老板都是管吃住的,当然很差。所以她的工资相对比工薪阶层高一些,相当于她们自个儿省出来的。 【入行出行都因为老乡】 待一阵之后,你已经干不了别的了。少数能待到半年以上,自己脑子灵活点儿的,她能做小买卖。你自己没本钱啊,帮人看个摊儿啊进个货。多数人,尤其文化低的、年龄小的,都干不成。三十岁以上的不存在这问题,因为她们以前还做过别的,她从小姐行业出去,干回别的就完了。尤其有孩子的妇女,根本不是问题,她就是来来去去。这几个月跑这干,那几个月跑那干,跟她做的小时工一样,在她看来就没区别。但是,农村的、小学三年级,都说是初中毕业,其实什么也没学着那种,那些孩子就有问题了。如果她第一个就业就是这个,当然这很少,你误以为挣钱多,进来这行以后,就麻烦了。你毕竟比人家多挣百分之十到二十啊,你真让她回去,回去几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。她能觉出这差别。 小姐们入行的最大原因,老乡;出去的最大原因,也是老乡。所以政府现在搞什么“收容教育”。就是把抓到的小姐关起来,说是教育其实就是惩罚,根本就是瞎扯。只有老乡、亲戚才能把她拉出去。跟着老乡,跟着亲戚,哪怕挣钱更少了,她也愿意。第一,可靠安全,第二,有希望。她会觉得这个老乡比我强,她带着我能走出去。只有这条路。这都是生活常识,人之常情,政府不懂,学者不懂。 比如在东莞,你客人再少,两天一个的话,起码能保证一个月三千的收入,不算低啊。在北京的话也是,能到五千左右,也不算低呀。可你要出去了,就只挣三千了,那这感觉可就强烈了。但是老乡亲戚,就能让她坚持下来。包括什么“蚁族”啊“北漂”啊,都是瞎扯瞎研究,就是因为没老乡没亲戚。你有老乡有亲戚,你至于会那么惨吗?嘁,你看看菜市场卖菜的,不比你收入差啊,人家五年百万富翁,靠什么?亲戚,老乡。咱是中国人啊。可是咱们学者老是把自己当做西方人那样来研究来看待,老把自己假设为自由人,经济学老假设理性人,别闹了。 【小姐的男友】 女人在中国,第一希望什么?精神寄托啊,养家糊口是第二位的。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托。所以你就能理解她们跟男妈咪,或者跟鸡头,或者跟老板,到底是什么关系了。一个17岁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说,哎呀你就骗我假装说你爱我还不行吗?在那耍赖撒娇。过一会儿又说,我知道你拿我钱去找小姐去了,我又不反对你,没关系你爱我就行。我知道你吃粉吸毒,我钱不从来是都给你吗。她就要一个,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说一个爱我。所以她们心甘情愿把自己那点儿血汗钱全部供给鸡头,她们叫男朋友。 这帮小男孩很坏,他故意在小姐里找,然后吃她的喝她的。而且绝不是找一个,会找两三个三四个,一块儿供着他。 所以老板,岁数大点儿的,四十多岁了,我去了大概也就几天,他就看出苗头来了,就教训我。他看我有点儿太同情小姐了,我想给人钱。他就说,这些人不值得可怜。他说,你给她们多少钱也没有用,她们都拿去给鸡头了。从经济学意义来说,鸡头就是控制她,剥削她的那个人。可是鸡头同时也是她男朋友,这两者是合一的。经济上你只能管理她们,不能控制,人家要走你不能拦着。而鸡头是人身控制,用什么?爱情,其实就是一点点甜言蜜语。所以你就能理解,为什么有些农民工就能把大学生骗走了,有的骗走好几年的,就这么简单。 在内蒙,我的男学生访到一个鸡头,可不是小鸡头,带了7个小姐。问他怎么这么大本事,他开始不说,东扯西扯,然后他带的一个小姐来了,学生就叫我看。我一看,那眼神啊,堕入爱河啊。就靠这,感情控制。 后来我一想,这奇怪吗?普通女性这种的多了。这可不仅仅是小姐的问题,是整个文化的问题。 可是后来见得多了,我又发现不对了。2010年再去红灯区,夫妻店什么的越来越多。也不都是真夫妻,就是搭帮过日子,搭帮做生意,感情还挺深。在天津在山东在广西都见过好几对,跟我们谈得也很好。黄盈盈就批评我了:你非说人家是鸡头,那你就只能看见鸡头。这就像我以前,死活也不相信网恋能成功,结果我一个外甥女就这么结婚的,害得我老是觉得对不住人家。 【也不都是因为穷】 嫖客一般上来问三句话:哪的人啊?她就说一个地级市或者地区的名儿。多大啦?她说十八——所有人都说自己十八。今天干几次啦?第一次。就这三句话,全都是这个。 再往下,就有嫖客问,怎么做这个呀?早年时候说什么的都有,现在都是说因为穷啊,都是被社会舆论引导,因为穷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。 可是相处之后了解多了,也会聊到家里的情况。我才发现,县里面一个局长,那可以了吧,在当地也算是上流阶层,局长的女儿,也在做小姐。还有一个四川大学在册的二年级学生,学习好好的,什么事儿都没有,暑假来干了,就在低端发廊里面。这是亲眼见,不亲眼见你也不大会相信。所以所谓穷就是一个公共借口,舆论都这么说。 尤其是,究竟怎么个穷法呢?我知道的很多小姐,都有弟弟哥哥。她们一开始都不会说,但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,我弟弟怎么怎么。因为你是大学的嘛,她说我弟弟也在上大学呢。那老父亲老母亲都是农民,怎么供得起?这弟弟的钱谁供呢?我们聊着呢,说到弟弟的学费多少钱,你怎么都知道呢?住宿费都知道,伙食费都知道。结果说出来了,都是姐姐掏的钱,至少贴补一大半。我说话不客气,有时候跟学生就说,我们在座的人,有的姐姐,就是做这行的,支持你来上大学。 农村社会啊,男孩儿宝贝,女孩子糟心,牺牲姐姐培养弟弟,太常见了。这是穷吗?是男女不平等啊。 再一个就是家里有病人,尤其是父母,甭管什么病,只要有一个,得,干这行吧,来钱快,孝顺啊。广西的一个小姐,原来好好的非要去染发,爸妈劝也不听,结果把头皮都烧了,花掉爸妈一大笔钱。怎么办,来做小姐,非要还上爸妈的钱,也是孝顺啊。 后来越来越发现,所谓原因啊,都是我们局外猜出来的,我们觉得好像是有一个悬崖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我们到东北专门验证这事儿,问:你干这之前到底干过什么?就发现,几乎没有第一次就来当小姐的,她以前都干过一些活儿,都是缓慢下降,我们叫平移过来的。一开始就没干过什么好活儿啊,帮人家买菜端盘子,发廊里打小工,连技工都干不上。无外乎就这些,然后干这个。 咱们女生跟小姐聊嘛,这一条街啊,这边的发廊是正规的,连按摩都没有,真的是做头发的。那边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炮都有的。就问她,你原来不就在那一家吗?她说是啊,那老板到现在还认识我呢,我有时候还上他们家蹭饭吃。问那你哪天从那边到这边来,你记不记得?小姐说我记得啊,就那天老板想开我,说我这生意不好,你自己找地方吧,然后我就跑到这边来找这家了。她原话就这么说的。在她看来就是过了一条街啊,她根本不觉得这边卖淫,那边是做头发,这有什么大区别。因为都是打小工,在那边她也不是技师,也是灌水扫地打小工,到这边可能她还稍微好点呢。 问你将来想干嘛?说想回家开个小店,所有人都这么说,想回家开个小店是她们永恒的梦想。可是,我一个女生跟两个改行的小姐保持电话联系两年多,没一个真开了店,还是在打零工,一会做这一会儿做那,时不时的回来打打“小姐工”。 这是因为穷吗?这是社会固化,万恶的阶级传承啊。底层群众尤其女性,没有文化的,只能在最底层下九流里来回晃。唯一的改变是结婚、嫁人,嫁一个上等人。所谓上等人,其实就是有一个小买卖,哪怕跑推销什么的,骑着摩托车天天外面跑的人,她们就觉得这就很不错,能当靠山,就嫁给他了。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。所以反过来说,我们把那些底层服务行业的普通女服务员都调查一遍,她们不做小姐,你看看她们的前景是什么,不也就是这个吗?所以说,小姐和女服务员,这个差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,尤其没有多少道德原因。 【小姐的面子】 不嫖,对小姐来说是个很过分的事。首先人家挣钱挣不着,其次你这叫“踢台”啊。踢台就是把人家点了,又给退了。这事干不得。在圈子里,在这个场所里,被踢一次台,就彻底没面子了。就混不下去了,就完了,她就只能走了。本来她可能在这里干的好好的,挣钱也不见得少,结果不但工作丢了,自信心也垮了。所以小姐们最恨的是踢台。 有的时候,小姐并不需要小费给得多。因为客人给多少小费别的小姐不知道。要是客人给的“台费”(交老板的)多,别的小姐都知道,就显得她比较有身价,在姐妹中就有面子。咱们可能觉得这太不划算,可是在那么小的女孩子里,朝夕相处的,这一点点面子就让她很高兴,生活太单调太狭窄嘛。其实你想这也是人之常情。像那些售楼小姐,私下里你给她一千块钱,当然她也挺高兴了,但还是不如你买她一间房子。这不是经济学,是社会学。 【小姐是有自尊的】 我有一次离开红灯区的时候,有一个小姐,三十多岁了,跟我说,你娶我吧。后来好几个记者和学生都问我,你怎么回答的?还有人转述成:有一个小姐要嫁给我。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说:小姐这话让我很感动,可是你这样问,我却很痛心。 第一个,你真的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?这位小姐,她也拿我当人看,不把我当嫖客啦,也不再把我当坏人啦,所以才这么说。这还需要回答吗? 再一个,人家想嫁给我吗?天啊,人家说的是,你这个人还不错,有资格娶我了。你以为人家是小姐就想攀高枝啊?才不是呢,这是表扬。 我在红灯区那个时候,刚刚到处热播《常回家看看》。有个年纪特小的小姐说这歌写的特别好。我说不是写的好,是你感触特别深。在她们那个圈里,每天无聊地呆若木鸡地在那等着客人,听见这歌,你说多刺激啊。这种歌,唱给白领中产阶级可以,对底层劳动妇女,完全是在伤人家的心。 【小姐的自立】 咱们局外人都以为小姐就是得过且过混日子,要不就是可怜兮兮。可是还有另一面没看到,也没跟大家好好普及一下。 有一回我犯傻,问一个小姐,结婚了老公知道了怎么办。你猜人家怎么说?“嫁鸡养鸡,嫁狗养狗”!我挣下钱了,他不要我,我还不要他呢!哈,我这辈子尽碰见高人了。 山东有一个小姐的草根组织,有一个小姐的留言板,上面有一个,我记不太清楚啦,就是说,老婆是白开水,我是可乐;我做了老婆,还会是可乐。 说得好啊。你想,从1980年广东就开始扫黄,那时候做小姐的到现在都50岁了,都不结婚?都离婚?都没有好下场?错了吧,还不是都去跳广场舞啦? 小姐刚来,一挣钱就买衣服,叫“小姐装”,那个奇怪呀,那个土呀。三个月都不用,全穿成淑女啦。这叫什么?快速适应城市生活嘛。然后关系也有了,也会挑工作了,也知道人情世故了,她才能变成一个城市人。太好的日子不见得多,可是起码自立了。 我天天在大学教书,眼看着一个个农村孩子转眼就高端大气上档次,这不也是一样嘛。关键是你给不给她这样的机会,甭管是什么机会,总比窝在农村强。要不,咱“知青”怎么都“返城”呢? 【新生代】 2010年夏天,全国大扫黄,我们就出去调查,原本要看扫黄有没有用,结果发现新情况,被吓了一跳。 进一个高档OK厅的小姐休息室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,写着“纪律”:不许不理客人,不许抢客人的歌唱,不许抢客人的酒喝;最绝的是:不许打骂客人!我当时就晕过去了。再一问才知道,这地方都是90后的小姑娘,说是来做小姐,结果全是她们自己玩儿,你只点一个都不行,她们非要几个一起来,不给钱也要来,来了就胡闹、撒酒疯。客人投诉,经理都求她们了,也不灵,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啊,你还开了我?有的是地方要我呢!经理给我们诉了半天苦:这些90后,根本不是来赚钱的,就是来玩儿的。我还给她们吃给她们住,还发钱,活该啊我。 这叫什么?这就是动态的生活。我十几年前的老黄历已经不够用了,真该退休了。台湾的何春蕤教授早就看到啦,书都写了好几本了,叫做“豪放女”。所以现在光说“贫困论”不行,还要看到女性的自主选择。有些新词也该推广推广了,例如女性的身体自主和情欲自主。 当然这是一个个案。可你非要想总结出来一个原因,那是你错了。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总结到一百种或者二百种,那你也不能保证不遗漏啊。就算你总结出来了,所有人都会问你哪种最重要,你能说得出来吗?所以说到原因,就不能简单地都归于贫穷,或者简单的都归于道德败坏。它是多元的,而且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,多到你难以想象。 【艾滋病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】 参加预防艾滋病工作以后,发现有些预防艾滋病的人,很积极很努力,但他们永远飘在水面上。他看到的永远是正在上班的小姐。全中国人谁没见过啊?大多数地方都有这么一条街,或者都有几个发廊。你永远看见的是身为妓女的她。你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是一个人,她有她的感情,她会有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情人。她需要一个精神寄托,一个生活依靠。可是艾滋病怎么来的?小姐从农村来13岁,艾滋病哪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吗?是男人先传给她的,你现在冲着她使劲,这属于不懂人之常情,没良心,就这两条。他们老觉着中国艾滋病就是小姐传出去的,使劲告诉小姐,戴套!但小姐这,“我他妈又没JB我怎么戴套”。这种宣传从一开始就是很莫名其妙的。所以我跟他们说,你们专业知识都比我们强,就是缺乏生活常识,二是缺良心。你看着她们觉得是病人。你要真的把她们当一个人,那你怎么从来不问她孩子?你知道她有三个老公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去问,根本不关心。你知道她挣多少钱,你知道她钱到哪去了?你什么都没管啊。 所以我跟他们说的就是,在小姐的生活中,第一位是挣钱,第二位是安全。安全不是你说的艾滋病,是被打被杀被抢被偷被烧伤等等,客人欺负。第三怕怀孕,怕妇女病。我说你们身为女人怎么让大老爷们跟你们讲这种道理。她天天过性生活,难道不怕怀孕吗?性病是能看出来的,那就没法工作挣不到钱了。而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,老板把你打出去。艾滋病又看不出来,怕什么?还有,凡是结了婚有孩子的,都得考虑孩子怎么上学、怎么带,老公跑了怎么办,等等等等。到最后,才是艾滋病问题。小姐们问这艾滋病得了就死吗?我说倒也不是,有潜伏期。她们问多长,我说大概两三年吧。她们说,那你跟我说什么劲儿啊,两三年你跟我说什么,我下个月可能就死啊。所以我说,这么预防艾滋病,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对你们来说预防艾滋病是第一位的目标,但在人家那,排在第四第五位。 其实啊,小姐们尤其是未婚的,最怕的就是人流。天下女孩子都怕这个,尤其中国这儿给你弄得半死不活的,连喊带叫的。一个小姐去人流,三个小姐陪着,回来这场所就垮了。老板都知道,“你们赶紧走,我换人”。干不下去,没心情了。女人的人生啊,就血糊糊摆在你面前。你挣多少钱,你嫁多好的老公,你当多大的官,你不还碰见生育这个事吗,她躲不过去啊。有几个中国女的敢说自己不生孩子,那都是高文化剩女,底层群众都明白这个。打垮了生活的自信啊,人家老板都比咱们懂。 现在四十岁左右的这些知识分子,张口就这理论那理论的。学者们每天说人均收入人均收入,人均个屁啊,那钱对人的意义能一样吗?对比尔盖茨来说,一百万屁也不是的事儿,对底层民众来说呢?我们在多少个红灯区里头看见小姐不用安全套,没别的原因,贵!学者们说,才两块钱都贵?我说连五毛都贵!她才挣多少啊,她吃饭才吃多少啊。 有的学者还问,每次我们去发免费的安全套吧,小姐们怎么都抢,自己又不用呢?我说你们又不知道了吧,她能用多少个啊?她卖!一块钱再卖给别的小姐。有的地方一个月在一个小红灯区里能发十万个安全套,那方圆二十公里就全卖遍了。当然反过来说,这样的人都是医学出身,不怨他们。 可是说到这儿就来气。戴不戴套,小姐能决定吗?就是老婆,有几个能决定?你们不想办法教育嫖客,就折腾小姐,这不是欺负人吗?阿姆斯特丹就有“安全套警察”,小姐们雇的,哪个男人不戴套,一帮人围着你教育,你走了还跟着你,看你还敢不戴!咱们不能学学这个吗? (四) 【小姐才是防病专家】 现在中国有很多预防艾滋病的人,也接触小姐,也干了不少活儿。可是他们最大的缺点就是:老认为小姐们是一张白纸,假设她们狗屁不懂。那人家怎么干了两三年呢?人家累计起来接了两三百多个客人呢。她就真的不怕死?你们不去了解,人家有人家的一大堆办法呢。人家才是专家。 第一次在东莞,小姐教我的,说我们这卡拉OK旁边的小屋,炮房,打炮的地方,有录像啊(当然它条件好啊,是中档的)。我就每次放录像,我挑过的,都是老外,都戴套。客人一进来就给看这个,客人看几眼,高兴了,然后不想戴套。我说你看人家老外都戴。客人一看,还真是啊,就戴上套了。 我没听到以前,我想不出来,编也编不出来,做梦都梦不出来。 我们一个女研究生,调查的时候小姐跟她讲了,问你为什么要主动戴套?人家讲了,隔着一层,他就没肏到我。你看,她要是不告诉我们,我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吧。 怎么预防艾滋病?现在是找到避孕套就是卖淫的证据,你反过来呀,找到避孕套就从轻处理呀,为预防艾滋病做出贡献了嘛。只要有这么一条,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去搞什么“干预”(教育)吗?这还用得着国家主席出来站台吗?一个县委书记就决定啦。这话2000年我在全国预防艾滋病大会上讲,当时大家全点头,可到现在整整13年了,没有一个人替我传播这个话的。 【中国有多少小姐?】 现在,人们总是把小姐的人数往高了说,什么一千万两千万的,这事咱们得说清楚。不管谁说出一个数字,或者你来问我要这个数字,那我就要反问你三条。 头一条,你说的“小姐”究竟是什么定义?国际女权主义把艳舞就是脱衣舞也算进去,你算不算?二奶算不算?她也是“以性谋利”啊。现在有的人实际上是把娱乐场所里所有的女人都给算进去了,把美容美发的也给算进去了。尤其是他根本就没调查过,就那么扫一眼就敢说。 再一条,做了点什么事就算小姐呢?没上床就是三陪算不算?没性交就是给男人打飞机算不算?根本没碰三角区就是普通按摩算不算?你什么都说不清楚就在那儿瞎说两千万,有意思吗? 最后,咱们得说点儿小学算术啦。如果每个小姐每天都接很多客人,那全国的小姐人数就减少了啊,是反比的关系啊。如果一个小姐一天接客20个,那全北京有一千个就够了,多了就没生意没饭吃了。你一方面说小姐接客多,一方面又说小姐人数多,你敢跟你小学老师说吗? 普遍人把她们的收入估计过高,是因为把她们接客次数给估计过高了。你就忘了,有人卖还得有人买啊。第一次去东莞,我就盯着六个发廊看,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,里边坐了多少个小姐,都是大敞亮的能看见;第二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进去了;第三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出来了,有多少带着小姐,再加上有多少摩托车停在那拉客。就连没进去停下来看的男人,我都数了。一一记下来。数下来算下来,结论是平均两天一个客人。 廖苏苏、吴尊友,这都是顶级教授,他们自己做来做去也是1.5-2天之间有一个客人。没人们想的那么多!老是有那种传说,小姐发财啦,盖房啦买车啦。有,但是小概率,1%左右,那可以忽略不计。 什么时候嫖客一增加,那小姐才会增加。可是最近几年里,反而是小姐在增加,结果实际上每个小姐的经营额在下降,抢生意,造成相对贫穷,就这么简单。现在全国的行情都往下掉。你一聊就聊出来了。发廊里做的这个,过去是卡拉OK的;桑拿里这个,过去是金碧辉煌会所里的。没办法啊,没生意啊,往下走。你看看现在站街的,有的就跟模特似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小姐的人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,因为性交易的总数并没有变,有意义的是小姐的相对贫困,要扶贫啊。 所以说,保守计算,中国的小姐,真正提供性交服务的,主要是做这个的,也就是一百多万,多说也就是三百万。注意啊,这是算出来,不是估计,因为我们调查过全国总人口,知道有多少男人找过小姐,也知道一个小姐一天有几个客人,一除就出来了。你要是不信,那就找出一种更好的计算公式来。 其实啊,大家说小姐多,一般都是拿这个说事。有的是骂贫富差距:他妈的小姐都挣那么多,老子才挣几个钱。有的是骂贪污腐败,还有的干脆就是骂改革开放。所以说,你骂小姐的时候可要小心。你说没人愿意干这个,那怎么还有这么多?是谁迫使她们去做的?你让我们联想到什么?你说小姐都发财了,那你不就等于说这才是致富之路?你说扫黄很有必要,那为什么30年了年年扫还扫不完?你这到底是骂警察还是骂政府还是骂法律? 这方面有一个怪圈。你抓了小姐要罚款,好啊,她没钱,都寄回家了,给男朋友了,那她只能找老板借。得,她从此就变成奴隶了,得玩命挣钱还债,结果什么被打被迫的就都出来了,整个一个奴隶制。就算她自己有钱,被罚了以后就不干了?想什么呢你,她只能加倍努力,捞回损失。 现在小姐最痛恨的还不是这个,是通知家属。这本来是好意,一个人被抓了,总得告诉家属这人在哪儿,不能就这么丢了。可是一到小姐身上就变成最可恶的惩罚了。农村社会保不住密的,你这一通知,她全家50年里都抬不起头。这也太残忍了吧。 【访谈男客】 我把嫖客叫做“男客”。小姐都能叫“性工作者”,那嫖客也应该有一个中性的称呼。 小姐你接触不少,可嫖客你很难接触到,因为男人你跟他没法“相处”,人家完事就走了。也接触过几个,不多。有的上点儿年纪的,他不愿意走,完事他坐着,他也喜欢聊天。或者他不进去,先聊上俩钟头再进去。遇见这种人还行。后来只能就是比较正规的坐下来访谈这种。 在昆明,也是蹲在场所里面,一个卡拉OK,先去跟人家借个火,然后喝上一杯酒,聊上两句,他会请你喝点的,男人嘛,都显大方。两三句了人家肯定问你:来玩啊?你就开始接上了,往往到这一步就可以了,我们是人民大学来的啊,来做一个研究。可是基本上四分之三的情况,就进行不下去了,说我们不参加,跟我没关系,等等,找各种理由。 最后还是找引路人,有妈咪啊。妈咪可是女中精英啊,将来选总理一定选妈咪。她能过目不忘,要不然她干不长,你别说你来过一次,你来问过价她都能记住。她最了解男人,善解人意,体贴入微,所以她很容易跟这些客人熟,通过她来介绍,这就成功了。成功了一共9次,一次五六个人三四个人,都是成群儿的,都是妈咪介绍成的。 后来的“单聊”是到雅安、泸州,三轮车司机协会,他们嫖客比较多,而且是底层男性,他不在乎,说是嫖客他也承认他也不怕。但是他也不会跟你说很深的事儿。也是一个道理,这么一正规地坐下来调查,再底层也不行,他就不由自主不跟你说了。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喝酒,可是喝酒我们团队从男到女都不行。别人老是笑我,说老潘你不喝酒你还调查,我说这是没办法呀。 后来我写了一些小文章说男客的事情,算不上研究,就是一些发现和感悟。譬如说,有老婆,老婆就在身边,甚至都满足不了老婆,为什么还去找小姐呢?在社会上给女性课堂讲课,我老是说:弄不明白这一点,那你这个婚就白结了。 男客找什么去啦?一种是找“风情万种”。有个女学员还问:什么叫风情万种啊?我只好说:就是“骚”。因为你在一般情况下、一般场合,你看不到一个骚的女人,就得花钱去找。小姐中高档的有一套技巧,左勾拳啦,勾魂眼啦,是有一套的。另一个是去找“被伺候”,男人可以“点活儿”,要求小姐做什么什么;可以撒野,胡来,根本用不着去顾忌她的感受。跟老婆跟女朋友行吗你?非闹翻了不可。还有一种是去找“亲密”。你说三陪为什么能挣钱?就是有人陪着你,小姐再会说话,嗲一点儿,你就肯给钱啦。想上床另说,另外给钱。 还有一种就是找性技巧。不过这个咱们得说清楚,可不是每个小姐都会的。东莞号称什么ISO标准,那可没准啊。网上有好多描写都是鸡头自己写的,其实就是广告,信不信由你。可是这东西传开了,结果我给社会上讲课,女性精英班,也要求讲性技巧。我就纳闷了,问你们是想着自己快乐呢,还是想拴住老公的心?后一种可没戏,老婆永远竞争不过小姐。身份不同啊,你是平等的,你不想被当作动物,你相信爱是互相的,那还说什么啊。女人能当老婆,可老婆不一定能当女人,嘿嘿,明白啦? 所以说啊,男人如果去找小姐,别扯什么别的,就是一条:你认为性、爱情、婚姻可以分开吗?哪怕一时的?分不开就没法儿嫖。男人里有一种“公共厕所理论”,说我又不爱她(小姐)又不想跟他结婚,就是大街上尿急了,去解决一下,你(老婆)跟我急什么急。老婆当然不干啦,可是说不过他。我一个女生会说啊:你嫖我也嫖。可是你真能做到吗?所以根子还是一个:女性的情欲能不能自主,能不能自己选择怎么用。 小姐就是这样啊。你把男客当成钱包就OK,你把性爱婚分开才能去卖。结果她们反倒自主了。兰州一个小姐被杀了,在她床底下找到一千一百封情书,都是写给自己老公的,合法老公;都是在短短一年里写的。你能说她没有爱情没有婚姻?只不过她把性给分开了,为了挣钱养孩子。再说了,卖淫是她自己的性吗?她有反应吗?那是嫖客的性,她只是出租性器官而已。 男人研究的少,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反正男人一说性,一上床,那可就承载了好多好多其他的东西。我和学生访谈男客,就盯住问他:到底什么才叫嫖?到底跟肏老婆有什么不一样?结果说什么的都有,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也有。作家把这个叫做“用下半身思考”,我没那么清高,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性社会学没做好工作。人家得学来一些词儿,一些概念,才能回答你啊。我们自己没研究出来,不能怪人家。 老百姓最大的误会是以为只抓小姐不抓嫖客,其实这得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。“创收”都知道吧,谁能多交罚款?小姐就那么点钱,打死也拿不出多少。嫖客呢,你没钱?我通知你单位!没单位?告诉你老婆!没老婆,告你妈!反正你总有一个怕的人,乖乖交钱!你不信去查查公安部的报告,看看前些年是抓小姐多还是抓嫖客多。 【男客与小姐】 话又说回来了,我以前的书里,不由自主把男客和小姐想象成敌对的。可是见得多了就发现了,其实要复杂得多、丰富得多。在四川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个复员兵来接一个小姐一起回家结婚。旁边的小姐哭得一塌糊涂,她倒没事儿,人家恋爱小一年啦。 可是后来我又想了:那这还叫嫖娼吗?她还是小姐吗?所以啊,后来我就写小文章了:谁是小姐?只不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而已,上街买东西她就是顾客,回家她就是老婆女儿,孩子面前她就是妈。小姐只是一个角色,人扮演的一个角色,各种角色多了,怎么能都当成身份呢?怎么就成了标签给人家戴上呢?现在更是这样,有多少小姐其实是兼职的啊,业余的、临时的、一次性的、外出偶然做的,甚至旅游中捎带做的,都一辈子是小姐啊?扯什么扯。 所以我反对“失足妇女”的说法,是比以前好了一点儿,可是一时一刻,做许多事情里的一种,就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啦?那你随地吐痰也不道德,我叫你失足男人你同意吗?我一辈子都叫你失足男人,你不跟我玩命? 找小姐也是一种人际关系,就是加上钱了呗。男人找小姐,其实和他处理其他男女关系差不多,有打架的,也有恋爱的,还有单相思的。就是因为咱们老骂,学术上叫做“污名化”,就把男的女的都想象成坏蛋了。其实至少我们在四川,很多小姐是嫖客给救出来的。胆大的给派出所打个电话,说有被拐卖的,警察就来了,往那一站,什么也不说,老板就回来骂:谁不想做啦,快走!胆小的就打电话给小姐家里,说你们女儿病了,在哪哪哪。老板一接电话也就放人。老板的原话是:我是做生意,又不是杀人犯,不想惹麻烦。 在东莞更绝,那里流行扶贫理论,说嫖娼就是扶贫。你有钱捐给政府还不如直接给小姐,她寄回家盖房子去了,建设新农村。香港男人都相信这个,被抓了之后跟警察辩论就这么说。 鸡头更会说:你挣钱总比她容易吧?还讨价还价?男客不干了:按质论价啊!结果变成经济学研讨了,都是善良人啊。 香港有些嫖客组织起来,提倡“好客之道”,好客人不欺负小姐。他们现在附属于小姐的草根组织,两边很和谐,这才是正道。 【小姐与情人】 我访谈男客的时候,都是连老婆带情人一起问,做对照。一个三轮车司机,聊情人,热热闹闹说了半个钟头,到最后来了一句叹息:可是不给她钱,她还是不高兴。我就安慰他:给点钱也应该嘛。他又来了一句:减价也不减的。这下我可晕菜了,揪住问才明白,他那个情人是现任小姐,他不但在发廊认识的她,找她做爱也是在发廊里。我来劲儿了,说这怎么能算情人呢?是小姐啊。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倒了:她给我做饭吃。 你看看你看看,我就这么傻。小姐连自己都不做饭吃,还给嫖客做饭?这就是情人,没错儿。人家没骗我,是我忘了人之常情。你当然可以说这人档次太低,可是爱情就都是花前月下?你也可以说是小姐骗他,可我要了解的是他这个人,他就这么觉得,这就是事实,怎么分析那是后来的事。 所以才发觉,我以前不但把小姐看得太简单,也把男客看得太简单,反正是自己太简单啦。 【从骂小姐到同情小姐】 这也就是最近十年发生的。十年前我们去红灯区的时候,那还是一面倒的骂。包括东莞的男人他们自个儿天天嫖娼他们还骂:“做小姐没别的原因,就是好吃懒做”。好多男人都跟我讲过:你看工厂不一样干吗,在那挣一千,当小姐不过就挣两千。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那叫增加一倍呢?你自个儿收入少一倍你干不干? 一开始他们都不理,就说小姐干活多轻松啊,不用付出体力。我说你天天去嫖你还不知道?那轻松吗?它不是体力活儿的问题,她们每天百无聊赖坐在那,家里面有一大堆事儿,一会儿弟弟病了,一会儿老爸打电话来了要钱。这种精神压力,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应该体会比我们深啊。你们开个厂子,一会儿交税,一会儿欠债,一会儿出废品了。这种烦恼,小姐一样啊,你们怎么能不理解这个? 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,他们就说,你这么一说我知道的比你多。我说你看,你当然知道的比我多了,但是你不去想。你压根没把她们当个人。 我那个医院院长朋友,他的哥们都是台湾香港日本的技术人员,本地人就是小老板,就是上流社会头面人物。我跟他们这么一聊,他们就说:我想通了一点,这些孩子要钱,我这钱也富余,我给。 大概最近5年吧,网上变了,你再发一个骂小姐的帖子,跟帖全是骂你的。为什么?不是都去嫖了,而是越来越理解什么叫做“为生活所迫”了。民工、白领、各色人等全都感受到生活压力大,叫做“生容易,活不容易,生活更不容易”。小姐不也一样吗,有什么难理解的呢?反过来,你自己高高在上,还要装逼骂小姐,大家不骂你才怪。 【学术难点】 我第一次去红灯区回来写了一本书《存在与荒谬》,书名是一个学生想出来的。后来反过头来看,价值观上传统色彩很浓。一个是只看到小姐的悲情,忽略了她们的自主选择;没有想到,对于她们来说,这虽然不是唯一选择,可还是不错的选择。再一个是建构出一个嫖客和小姐的对立;在小姐和老板之间又建构出一个对立。你不会明确这么想,但是你从小受到毛泽东思想阶级斗争的那一套,这二元对立的东西很容易就露出来了,完全是不自觉的。 后来我觉得还是重点研究红灯区,它怎么运行的,这才是社会学。可是一路做下来,你发现其实跟一般的商业区没什么大区别。我们把当地跟小姐有联系的人全都调查了,学术上叫做“关联旁人”,什么开报亭的、送外卖的、卖药的、看门的,就连一般居民也调查了,就是想搞清楚红灯区跟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。结果呢,除了四川的开发区,别的地方其实就是普通的商业区,一扫黄就是失败的商业区,真没什么大的差别。 我老跟学生说,12年做下来,到现在越来越觉得没什么做头了。你越来越发现,都是共性,越来越发现她们都很普通,越来越发现它跟别的行业,他们跟别的人越来越没有区别了。不是真的没有区别,是差距没有我们原来想的那么大。 在贵州的那次,16公里的山路,我一个人走就累得要命了,一些女孩子挑着些食品啊矿泉水方便面,遮得严严实实,怕晒黑啊,一头大汗挑着。挑那么一挑子过来100斤,才挣两块钱。旁边就坐着小姐,一次三十。我就想,这个区别到底在哪儿?为什么这个挑担子的女孩儿她就不来干这个?不知道。所以当时你就感到很好奇啊,你就开始研究。 我估计所有研究小姐的人,一开始都是这个想法,特殊!可慢慢我觉得我们的研究就变成:在女性劳动者中,有这么一类劳动者。它跟其他类别相比,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。仅仅是因为她们沾了一个“性”。那么好,咱们就来讨论讨论,究竟是因为“性”本来就坏,还是为了装逼才把它说得那么坏?再说了,如果性不那么坏,钱也不那么坏,那为什么两个连在一起就变坏了呢?别跟我说什么道德,您那个道德经过全民公决吗?怎么就能强迫别人遵守呢? 说来说去,钱的问题中国人讨论很多了,可是性的问题还是没讨论。性为什么这么敏感,这么隐私,这么珍贵,承载这么多的意义,这么不可借用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,也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,但是性社会学非得回答这些问题不可。我呢,继续努力吧。(源自网络) http://billionairesdesire.blog.163.com ; www.MillionairessParty.com; www.BillionairesDesire.com; www.BillionairesParty.com; www.BillionairesGroup.com; www.HelicoptersBuyers.com; email: 1779642876@qq.com; 13901623260@163.com; 美国 – 金发碧眼的亿万富豪们帝国有限公司(亚太共同体促进组;亚洲太平洋共同体推动组)网址。 blonde billionaires empire Inc.

(三)【小姐挣钱没那么多】 能到东莞去的小姐,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门,她要是做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。我98年去的第一个卡拉OK算中档,小姐工资不少,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样子,至少是五百到一千。所以她们穿的也漂亮,化妆也好,一看就是中档。只不过他们地方小,保持六七个小姐,多数能有十个,规模不算大,不是金碧辉煌那种。但已经是很不错了,一个月大概收入五千没问题了。那个时候(1998年)啊,在东莞,工薪层里面也算上层了。 所以我第一本书就专门给她们算了一笔账,小姐的帐、老板的帐,结论就是挣不了多少钱,比普通劳动人民也就稍微高一点。这是一个一个算账算出来的。 中国人数学水平已经是全世界第一了,但是底层群众他们不算账。就连大多数红灯区的老板,实际上也是比较糊涂的。中国性产业就是在政府打压下,无法规范化,无法职业化。一个漂亮小姐是你的头牌,她一个人给你拉来多少客人,你给她涨钱啊。结果她跑了。老板跟我说又跑了一个。你说你跟他怎么说,他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。 我们老是假设人是理性的,都是被经济学害的。在中国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经济人也不是理性人。放到这事上,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的。对她们来说这就跟赌博一样,当小姐、办发廊,都是赌博。中国人别的不敢,就是敢赌。别的不会,赌还不会吗,这还算成本啊? 小姐也是赌。她来以前知道什么?我们亲眼见到刚来的小姐狗屁都不知道。就算她以前做过,可这边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。但她敢来,就因为别人一句话,什么什么人说了,那边好像生意好点儿,根本没有任何根据,她自个儿就敢去。你说她胆小?一个女孩子,孤身一个就敢去。像我们还想去了住哪啊,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些。大多数第一次来的自愿干的,就是因为这里挣钱多,就以为这条。来了才知道,其实没那么多。那为什么敢赌呢?还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啊。 多数小姐家里都知道。现在全家出来的越来越多了。夫妻的呀,母女的呀,什么三姐妹四大姑的越来越多。因为它有家族效应啊,生意会好收入会高,安全也有保障。你想啊,这农村来的,怎么能保得住密?小姐们都想各种鬼招,给家里面寄钱少寄点儿,有时候一个月寄600,有时候一个月最多寄一千。家里要问,就说是超市收银员。家里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,说你省的太厉害自己吃点好的吧,给寄回来了。得,下回就不敢多寄,变成800了。 可是农村出来人太多啦,没那么高收入寄不回那么多钱去,能寄这么多的只有这个工作。首先她不用吃住,一般的老板都是管吃住的,当然很差。所以她的工资相对比工薪阶层高一些,相当于她们自个儿省出来的。 【入行出行都因为老乡】 待一阵之后,你已经干不了别的了。少数能待到半年以上,自己脑子灵活点儿的,她能做小买卖。你自己没本钱啊,帮人看个摊儿啊进个货。多数人,尤其文化低的、年龄小的,都干不成。三十岁以上的不存在这问题,因为她们以前还做过别的,她从小姐行业出去,干回别的就完了。尤其有孩子的妇女,根本不是问题,她就是来来去去。这几个月跑这干,那几个月跑那干,跟她做的小时工一样,在她看来就没区别。但是,农村的、小学三年级,都说是初中毕业,其实什么也没学着那种,那些孩子就有问题了。如果她第一个就业就是这个,当然这很少,你误以为挣钱多,进来这行以后,就麻烦了。你毕竟比人家多挣百分之十到二十啊,你真让她回去,回去几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。她能觉出这差别。 小姐们入行的最大原因,老乡;出去的最大原因,也是老乡。所以政府现在搞什么“收容教育”。就是把抓到的小姐关起来,说是教育其实就是惩罚,根本就是瞎扯。只有老乡、亲戚才能把她拉出去。跟着老乡,跟着亲戚,哪怕挣钱更少了,她也愿意。第一,可靠安全,第二,有希望。她会觉得这个老乡比我强,她带着我能走出去。只有这条路。这都是生活常识,人之常情,政府不懂,学者不懂。 比如在东莞,你客人再少,两天一个的话,起码能保证一个月三千的收入,不算低啊。在北京的话也是,能到五千左右,也不算低呀。可你要出去了,就只挣三千了,那这感觉可就强烈了。但是老乡亲戚,就能让她坚持下来。包括什么“蚁族”啊“北漂”啊,都是瞎扯瞎研究,就是因为没老乡没亲戚。你有老乡有亲戚,你至于会那么惨吗?嘁,你看看菜市场卖菜的,不比你收入差啊,人家五年百万富翁,靠什么?亲戚,老乡。咱是中国人啊。可是咱们学者老是把自己当做西方人那样来研究来看待,老把自己假设为自由人,经济学老假设理性人,别闹了。 【小姐的男友】 女人在中国,第一希望什么?精神寄托啊,养家糊口是第二位的。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托。所以你就能理解她们跟男妈咪,或者跟鸡头,或者跟老板,到底是什么关系了。一个17岁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说,哎呀你就骗我假装说你爱我还不行吗?在那耍赖撒娇。过一会儿又说,我知道你拿我钱去找小姐去了,我又不反对你,没关系你爱我就行。我知道你吃粉吸毒,我钱不从来是都给你吗。她就要一个,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说一个爱我。所以她们心甘情愿把自己那点儿血汗钱全部供给鸡头,她们叫男朋友。 这帮小男孩很坏,他故意在小姐里找,然后吃她的喝她的。而且绝不是找一个,会找两三个三四个,一块儿供着他。 所以老板,岁数大点儿的,四十多岁了,我去了大概也就几天,他就看出苗头来了,就教训我。他看我有点儿太同情小姐了,我想给人钱。他就说,这些人不值得可怜。他说,你给她们多少钱也没有用,她们都拿去给鸡头了。从经济学意义来说,鸡头就是控制她,剥削她的那个人。可是鸡头同时也是她男朋友,这两者是合一的。经济上你只能管理她们,不能控制,人家要走你不能拦着。而鸡头是人身控制,用什么?爱情,其实就是一点点甜言蜜语。所以你就能理解,为什么有些农民工就能把大学生骗走了,有的骗走好几年的,就这么简单。 在内蒙,我的男学生访到一个鸡头,可不是小鸡头,带了7个小姐。问他怎么这么大本事,他开始不说,东扯西扯,然后他带的一个小姐来了,学生就叫我看。我一看,那眼神啊,堕入爱河啊。就靠这,感情控制。 后来我一想,这奇怪吗?普通女性这种的多了。这可不仅仅是小姐的问题,是整个文化的问题。 可是后来见得多了,我又发现不对了。2010年再去红灯区,夫妻店什么的越来越多。也不都是真夫妻,就是搭帮过日子,搭帮做生意,感情还挺深。在天津在山东在广西都见过好几对,跟我们谈得也很好。黄盈盈就批评我了:你非说人家是鸡头,那你就只能看见鸡头。这就像我以前,死活也不相信网恋能成功,结果我一个外甥女就这么结婚的,害得我老是觉得对不住人家。 【也不都是因为穷】 嫖客一般上来问三句话:哪的人啊?她就说一个地级市或者地区的名儿。多大啦?她说十八——所有人都说自己十八。今天干几次啦?第一次。就这三句话,全都是这个。 再往下,就有嫖客问,怎么做这个呀?早年时候说什么的都有,现在都是说因为穷啊,都是被社会舆论引导,因为穷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。 可是相处之后了解多了,也会聊到家里的情况。我才发现,县里面一个局长,那可以了吧,在当地也算是上流阶层,局长的女儿,也在做小姐。还有一个四川大学在册的二年级学生,学习好好的,什么事儿都没有,暑假来干了,就在低端发廊里面。这是亲眼见,不亲眼见你也不大会相信。所以所谓穷就是一个公共借口,舆论都这么说。 尤其是,究竟怎么个穷法呢?我知道的很多小姐,都有弟弟哥哥。她们一开始都不会说,但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,我弟弟怎么怎么。因为你是大学的嘛,她说我弟弟也在上大学呢。那老父亲老母亲都是农民,怎么供得起?这弟弟的钱谁供呢?我们聊着呢,说到弟弟的学费多少钱,你怎么都知道呢?住宿费都知道,伙食费都知道。结果说出来了,都是姐姐掏的钱,至少贴补一大半。我说话不客气,有时候跟学生就说,我们在座的人,有的姐姐,就是做这行的,支持你来上大学。 农村社会啊,男孩儿宝贝,女孩子糟心,牺牲姐姐培养弟弟,太常见了。这是穷吗?是男女不平等啊。 再一个就是家里有病人,尤其是父母,甭管什么病,只要有一个,得,干这行吧,来钱快,孝顺啊。广西的一个小姐,原来好好的非要去染发,爸妈劝也不听,结果把头皮都烧了,花掉爸妈一大笔钱。怎么办,来做小姐,非要还上爸妈的钱,也是孝顺啊。 后来越来越发现,所谓原因啊,都是我们局外猜出来的,我们觉得好像是有一个悬崖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我们到东北专门验证这事儿,问:你干这之前到底干过什么?就发现,几乎没有第一次就来当小姐的,她以前都干过一些活儿,都是缓慢下降,我们叫平移过来的。一开始就没干过什么好活儿啊,帮人家买菜端盘子,发廊里打小工,连技工都干不上。无外乎就这些,然后干这个。 咱们女生跟小姐聊嘛,这一条街啊,这边的发廊是正规的,连按摩都没有,真的是做头发的。那边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炮都有的。就问她,你原来不就在那一家吗?她说是啊,那老板到现在还认识我呢,我有时候还上他们家蹭饭吃。问那你哪天从那边到这边来,你记不记得?小姐说我记得啊,就那天老板想开我,说我这生意不好,你自己找地方吧,然后我就跑到这边来找这家了。她原话就这么说的。在她看来就是过了一条街啊,她根本不觉得这边卖淫,那边是做头发,这有什么大区别。因为都是打小工,在那边她也不是技师,也是灌水扫地打小工,到这边可能她还稍微好点呢。 问你将来想干嘛?说想回家开个小店,所有人都这么说,想回家开个小店是她们永恒的梦想。可是,我一个女生跟两个改行的小姐保持电话联系两年多,没一个真开了店,还是在打零工,一会做这一会儿做那,时不时的回来打打“小姐工”。 这是因为穷吗?这是社会固化,万恶的阶级传承啊。底层群众尤其女性,没有文化的,只能在最底层下九流里来回晃。唯一的改变是结婚、嫁人,嫁一个上等人。所谓上等人,其实就是有一个小买卖,哪怕跑推销什么的,骑着摩托车天天外面跑的人,她们就觉得这就很不错,能当靠山,就嫁给他了。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。所以反过来说,我们把那些底层服务行业的普通女服务员都调查一遍,她们不做小姐,你看看她们的前景是什么,不也就是这个吗?所以说,小姐和女服务员,这个差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,尤其没有多少道德原因。 【小姐的面子】 不嫖,对小姐来说是个很过分的事。首先人家挣钱挣不着,其次你这叫“踢台”啊。踢台就是把人家点了,又给退了。这事干不得。在圈子里,在这个场所里,被踢一次台,就彻底没面子了。就混不下去了,就完了,她就只能走了。本来她可能在这里干的好好的,挣钱也不见得少,结果不但工作丢了,自信心也垮了。所以小姐们最恨的是踢台。 有的时候,小姐并不需要小费给得多。因为客人给多少小费别的小姐不知道。要是客人给的“台费”(交老板的)多,别的小姐都知道,就显得她比较有身价,在姐妹中就有面子。咱们可能觉得这太不划算,可是在那么小的女孩子里,朝夕相处的,这一点点面子就让她很高兴,生活太单调太狭窄嘛。其实你想这也是人之常情。像那些售楼小姐,私下里你给她一千块钱,当然她也挺高兴了,但还是不如你买她一间房子。这不是经济学,是社会学。 【小姐是有自尊的】 我有一次离开红灯区的时候,有一个小姐,三十多岁了,跟我说,你娶我吧。后来好几个记者和学生都问我,你怎么回答的?还有人转述成:有一个小姐要嫁给我。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说:小姐这话让我很感动,可是你这样问,我却很痛心。 第一个,你真的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?这位小姐,她也拿我当人看,不把我当嫖客啦,也不再把我当坏人啦,所以才这么说。这还需要回答吗? 再一个,人家想嫁给我吗?天啊,人家说的是,你这个人还不错,有资格娶我了。你以为人家是小姐就想攀高枝啊?才不是呢,这是表扬。 我在红灯区那个时候,刚刚到处热播《常回家看看》。有个年纪特小的小姐说这歌写的特别好。我说不是写的好,是你感触特别深。在她们那个圈里,每天无聊地呆若木鸡地在那等着客人,听见这歌,你说多刺激啊。这种歌,唱给白领中产阶级可以,对底层劳动妇女,完全是在伤人家的心。 【小姐的自立】 咱们局外人都以为小姐就是得过且过混日子,要不就是可怜兮兮。可是还有另一面没看到,也没跟大家好好普及一下。 有一回我犯傻,问一个小姐,结婚了老公知道了怎么办。你猜人家怎么说?“嫁鸡养鸡,嫁狗养狗”!我挣下钱了,他不要我,我还不要他呢!哈,我这辈子尽碰见高人了。 山东有一个小姐的草根组织,有一个小姐的留言板,上面有一个,我记不太清楚啦,就是说,老婆是白开水,我是可乐;我做了老婆,还会是可乐。 说得好啊。你想,从1980年广东就开始扫黄,那时候做小姐的到现在都50岁了,都不结婚?都离婚?都没有好下场?错了吧,还不是都去跳广场舞啦? 小姐刚来,一挣钱就买衣服,叫“小姐装”,那个奇怪呀,那个土呀。三个月都不用,全穿成淑女啦。这叫什么?快速适应城市生活嘛。然后关系也有了,也会挑工作了,也知道人情世故了,她才能变成一个城市人。太好的日子不见得多,可是起码自立了。 我天天在大学教书,眼看着一个个农村孩子转眼就高端大气上档次,这不也是一样嘛。关键是你给不给她这样的机会,甭管是什么机会,总比窝在农村强。要不,咱“知青”怎么都“返城”呢? 【新生代】 2010年夏天,全国大扫黄,我们就出去调查,原本要看扫黄有没有用,结果发现新情况,被吓了一跳。 进一个高档OK厅的小姐休息室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,写着“纪律”:不许不理客人,不许抢客人的歌唱,不许抢客人的酒喝;最绝的是:不许打骂客人!我当时就晕过去了。再一问才知道,这地方都是90后的小姑娘,说是来做小姐,结果全是她们自己玩儿,你只点一个都不行,她们非要几个一起来,不给钱也要来,来了就胡闹、撒酒疯。客人投诉,经理都求她们了,也不灵,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啊,你还开了我?有的是地方要我呢!经理给我们诉了半天苦:这些90后,根本不是来赚钱的,就是来玩儿的。我还给她们吃给她们住,还发钱,活该啊我。 这叫什么?这就是动态的生活。我十几年前的老黄历已经不够用了,真该退休了。台湾的何春蕤教授早就看到啦,书都写了好几本了,叫做“豪放女”。所以现在光说“贫困论”不行,还要看到女性的自主选择。有些新词也该推广推广了,例如女性的身体自主和情欲自主。 当然这是一个个案。可你非要想总结出来一个原因,那是你错了。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总结到一百种或者二百种,那你也不能保证不遗漏啊。就算你总结出来了,所有人都会问你哪种最重要,你能说得出来吗?所以说到原因,就不能简单地都归于贫穷,或者简单的都归于道德败坏。它是多元的,而且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,多到你难以想象。 【艾滋病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】 参加预防艾滋病工作以后,发现有些预防艾滋病的人,很积极很努力,但他们永远飘在水面上。他看到的永远是正在上班的小姐。全中国人谁没见过啊?大多数地方都有这么一条街,或者都有几个发廊。你永远看见的是身为妓女的她。你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是一个人,她有她的感情,她会有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情人。她需要一个精神寄托,一个生活依靠。可是艾滋病怎么来的?小姐从农村来13岁,艾滋病哪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吗?是男人先传给她的,你现在冲着她使劲,这属于不懂人之常情,没良心,就这两条。他们老觉着中国艾滋病就是小姐传出去的,使劲告诉小姐,戴套!但小姐这,“我他妈又没JB我怎么戴套”。这种宣传从一开始就是很莫名其妙的。所以我跟他们说,你们专业知识都比我们强,就是缺乏生活常识,二是缺良心。你看着她们觉得是病人。你要真的把她们当一个人,那你怎么从来不问她孩子?你知道她有三个老公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去问,根本不关心。你知道她挣多少钱,你知道她钱到哪去了?你什么都没管啊。 所以我跟他们说的就是,在小姐的生活中,第一位是挣钱,第二位是安全。安全不是你说的艾滋病,是被打被杀被抢被偷被烧伤等等,客人欺负。第三怕怀孕,怕妇女病。我说你们身为女人怎么让大老爷们跟你们讲这种道理。她天天过性生活,难道不怕怀孕吗?性病是能看出来的,那就没法工作挣不到钱了。而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,老板把你打出去。艾滋病又看不出来,怕什么?还有,凡是结了婚有孩子的,都得考虑孩子怎么上学、怎么带,老公跑了怎么办,等等等等。到最后,才是艾滋病问题。小姐们问这艾滋病得了就死吗?我说倒也不是,有潜伏期。她们问多长,我说大概两三年吧。她们说,那你跟我说什么劲儿啊,两三年你跟我说什么,我下个月可能就死啊。所以我说,这么预防艾滋病,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对你们来说预防艾滋病是第一位的目标,但在人家那,排在第四第五位。 其实啊,小姐们尤其是未婚的,最怕的就是人流。天下女孩子都怕这个,尤其中国这儿给你弄得半死不活的,连喊带叫的。一个小姐去人流,三个小姐陪着,回来这场所就垮了。老板都知道,“你们赶紧走,我换人”。干不下去,没心情了。女人的人生啊,就血糊糊摆在你面前。你挣多少钱,你嫁多好的老公,你当多大的官,你不还碰见生育这个事吗,她躲不过去啊。有几个中国女的敢说自己不生孩子,那都是高文化剩女,底层群众都明白这个。打垮了生活的自信啊,人家老板都比咱们懂。 现在四十岁左右的这些知识分子,张口就这理论那理论的。学者们每天说人均收入人均收入,人均个屁啊,那钱对人的意义能一样吗?对比尔盖茨来说,一百万屁也不是的事儿,对底层民众来说呢?我们在多少个红灯区里头看见小姐不用安全套,没别的原因,贵!学者们说,才两块钱都贵?我说连五毛都贵!她才挣多少啊,她吃饭才吃多少啊。 有的学者还问,每次我们去发免费的安全套吧,小姐们怎么都抢,自己又不用呢?我说你们又不知道了吧,她能用多少个啊?她卖!一块钱再卖给别的小姐。有的地方一个月在一个小红灯区里能发十万个安全套,那方圆二十公里就全卖遍了。当然反过来说,这样的人都是医学出身,不怨他们。 可是说到这儿就来气。戴不戴套,小姐能决定吗?就是老婆,有几个能决定?你们不想办法教育嫖客,就折腾小姐,这不是欺负人吗?阿姆斯特丹就有“安全套警察”,小姐们雇的,哪个男人不戴套,一帮人围着你教育,你走了还跟着你,看你还敢不戴!咱们不能学学这个吗? (四) 【小姐才是防病专家】 现在中国有很多预防艾滋病的人,也接触小姐,也干了不少活儿。可是他们最大的缺点就是:老认为小姐们是一张白纸,假设她们狗屁不懂。那人家怎么干了两三年呢?人家累计起来接了两三百多个客人呢。她就真的不怕死?你们不去了解,人家有人家的一大堆办法呢。人家才是专家。 第一次在东莞,小姐教我的,说我们这卡拉OK旁边的小屋,炮房,打炮的地方,有录像啊(当然它条件好啊,是中档的)。我就每次放录像,我挑过的,都是老外,都戴套。客人一进来就给看这个,客人看几眼,高兴了,然后不想戴套。我说你看人家老外都戴。客人一看,还真是啊,就戴上套了。 我没听到以前,我想不出来,编也编不出来,做梦都梦不出来。 我们一个女研究生,调查的时候小姐跟她讲了,问你为什么要主动戴套?人家讲了,隔着一层,他就没肏到我。你看,她要是不告诉我们,我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吧。 怎么预防艾滋病?现在是找到避孕套就是卖淫的证据,你反过来呀,找到避孕套就从轻处理呀,为预防艾滋病做出贡献了嘛。只要有这么一条,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去搞什么“干预”(教育)吗?这还用得着国家主席出来站台吗?一个县委书记就决定啦。这话2000年我在全国预防艾滋病大会上讲,当时大家全点头,可到现在整整13年了,没有一个人替我传播这个话的。 【中国有多少小姐?】 现在,人们总是把小姐的人数往高了说,什么一千万两千万的,这事咱们得说清楚。不管谁说出一个数字,或者你来问我要这个数字,那我就要反问你三条。 头一条,你说的“小姐”究竟是什么定义?国际女权主义把艳舞就是脱衣舞也算进去,你算不算?二奶算不算?她也是“以性谋利”啊。现在有的人实际上是把娱乐场所里所有的女人都给算进去了,把美容美发的也给算进去了。尤其是他根本就没调查过,就那么扫一眼就敢说。 再一条,做了点什么事就算小姐呢?没上床就是三陪算不算?没性交就是给男人打飞机算不算?根本没碰三角区就是普通按摩算不算?你什么都说不清楚就在那儿瞎说两千万,有意思吗? 最后,咱们得说点儿小学算术啦。如果每个小姐每天都接很多客人,那全国的小姐人数就减少了啊,是反比的关系啊。如果一个小姐一天接客20个,那全北京有一千个就够了,多了就没生意没饭吃了。你一方面说小姐接客多,一方面又说小姐人数多,你敢跟你小学老师说吗? 普遍人把她们的收入估计过高,是因为把她们接客次数给估计过高了。你就忘了,有人卖还得有人买啊。第一次去东莞,我就盯着六个发廊看,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,里边坐了多少个小姐,都是大敞亮的能看见;第二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进去了;第三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出来了,有多少带着小姐,再加上有多少摩托车停在那拉客。就连没进去停下来看的男人,我都数了。一一记下来。数下来算下来,结论是平均两天一个客人。 廖苏苏、吴尊友,这都是顶级教授,他们自己做来做去也是1.5-2天之间有一个客人。没人们想的那么多!老是有那种传说,小姐发财啦,盖房啦买车啦。有,但是小概率,1%左右,那可以忽略不计。 什么时候嫖客一增加,那小姐才会增加。可是最近几年里,反而是小姐在增加,结果实际上每个小姐的经营额在下降,抢生意,造成相对贫穷,就这么简单。现在全国的行情都往下掉。你一聊就聊出来了。发廊里做的这个,过去是卡拉OK的;桑拿里这个,过去是金碧辉煌会所里的。没办法啊,没生意啊,往下走。你看看现在站街的,有的就跟模特似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小姐的人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,因为性交易的总数并没有变,有意义的是小姐的相对贫困,要扶贫啊。 所以说,保守计算,中国的小姐,真正提供性交服务的,主要是做这个的,也就是一百多万,多说也就是三百万。注意啊,这是算出来,不是估计,因为我们调查过全国总人口,知道有多少男人找过小姐,也知道一个小姐一天有几个客人,一除就出来了。你要是不信,那就找出一种更好的计算公式来。 其实啊,大家说小姐多,一般都是拿这个说事。有的是骂贫富差距:他妈的小姐都挣那么多,老子才挣几个钱。有的是骂贪污腐败,还有的干脆就是骂改革开放。所以说,你骂小姐的时候可要小心。你说没人愿意干这个,那怎么还有这么多?是谁迫使她们去做的?你让我们联想到什么?你说小姐都发财了,那你不就等于说这才是致富之路?你说扫黄很有必要,那为什么30年了年年扫还扫不完?你这到底是骂警察还是骂政府还是骂法律? 这方面有一个怪圈。你抓了小姐要罚款,好啊,她没钱,都寄回家了,给男朋友了,那她只能找老板借。得,她从此就变成奴隶了,得玩命挣钱还债,结果什么被打被迫的就都出来了,整个一个奴隶制。就算她自己有钱,被罚了以后就不干了?想什么呢你,她只能加倍努力,捞回损失。 现在小姐最痛恨的还不是这个,是通知家属。这本来是好意,一个人被抓了,总得告诉家属这人在哪儿,不能就这么丢了。可是一到小姐身上就变成最可恶的惩罚了。农村社会保不住密的,你这一通知,她全家50年里都抬不起头。这也太残忍了吧。 【访谈男客】 我把嫖客叫做“男客”。小姐都能叫“性工作者”,那嫖客也应该有一个中性的称呼。 小姐你接触不少,可嫖客你很难接触到,因为男人你跟他没法“相处”,人家完事就走了。也接触过几个,不多。有的上点儿年纪的,他不愿意走,完事他坐着,他也喜欢聊天。或者他不进去,先聊上俩钟头再进去。遇见这种人还行。后来只能就是比较正规的坐下来访谈这种。 在昆明,也是蹲在场所里面,一个卡拉OK,先去跟人家借个火,然后喝上一杯酒,聊上两句,他会请你喝点的,男人嘛,都显大方。两三句了人家肯定问你:来玩啊?你就开始接上了,往往到这一步就可以了,我们是人民大学来的啊,来做一个研究。可是基本上四分之三的情况,就进行不下去了,说我们不参加,跟我没关系,等等,找各种理由。 最后还是找引路人,有妈咪啊。妈咪可是女中精英啊,将来选总理一定选妈咪。她能过目不忘,要不然她干不长,你别说你来过一次,你来问过价她都能记住。她最了解男人,善解人意,体贴入微,所以她很容易跟这些客人熟,通过她来介绍,这就成功了。成功了一共9次,一次五六个人三四个人,都是成群儿的,都是妈咪介绍成的。 后来的“单聊”是到雅安、泸州,三轮车司机协会,他们嫖客比较多,而且是底层男性,他不在乎,说是嫖客他也承认他也不怕。但是他也不会跟你说很深的事儿。也是一个道理,这么一正规地坐下来调查,再底层也不行,他就不由自主不跟你说了。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喝酒,可是喝酒我们团队从男到女都不行。别人老是笑我,说老潘你不喝酒你还调查,我说这是没办法呀。 后来我写了一些小文章说男客的事情,算不上研究,就是一些发现和感悟。譬如说,有老婆,老婆就在身边,甚至都满足不了老婆,为什么还去找小姐呢?在社会上给女性课堂讲课,我老是说:弄不明白这一点,那你这个婚就白结了。 男客找什么去啦?一种是找“风情万种”。有个女学员还问:什么叫风情万种啊?我只好说:就是“骚”。因为你在一般情况下、一般场合,你看不到一个骚的女人,就得花钱去找。小姐中高档的有一套技巧,左勾拳啦,勾魂眼啦,是有一套的。另一个是去找“被伺候”,男人可以“点活儿”,要求小姐做什么什么;可以撒野,胡来,根本用不着去顾忌她的感受。跟老婆跟女朋友行吗你?非闹翻了不可。还有一种是去找“亲密”。你说三陪为什么能挣钱?就是有人陪着你,小姐再会说话,嗲一点儿,你就肯给钱啦。想上床另说,另外给钱。 还有一种就是找性技巧。不过这个咱们得说清楚,可不是每个小姐都会的。东莞号称什么ISO标准,那可没准啊。网上有好多描写都是鸡头自己写的,其实就是广告,信不信由你。可是这东西传开了,结果我给社会上讲课,女性精英班,也要求讲性技巧。我就纳闷了,问你们是想着自己快乐呢,还是想拴住老公的心?后一种可没戏,老婆永远竞争不过小姐。身份不同啊,你是平等的,你不想被当作动物,你相信爱是互相的,那还说什么啊。女人能当老婆,可老婆不一定能当女人,嘿嘿,明白啦? 所以说啊,男人如果去找小姐,别扯什么别的,就是一条:你认为性、爱情、婚姻可以分开吗?哪怕一时的?分不开就没法儿嫖。男人里有一种“公共厕所理论”,说我又不爱她(小姐)又不想跟他结婚,就是大街上尿急了,去解决一下,你(老婆)跟我急什么急。老婆当然不干啦,可是说不过他。我一个女生会说啊:你嫖我也嫖。可是你真能做到吗?所以根子还是一个:女性的情欲能不能自主,能不能自己选择怎么用。 小姐就是这样啊。你把男客当成钱包就OK,你把性爱婚分开才能去卖。结果她们反倒自主了。兰州一个小姐被杀了,在她床底下找到一千一百封情书,都是写给自己老公的,合法老公;都是在短短一年里写的。你能说她没有爱情没有婚姻?只不过她把性给分开了,为了挣钱养孩子。再说了,卖淫是她自己的性吗?她有反应吗?那是嫖客的性,她只是出租性器官而已。 男人研究的少,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反正男人一说性,一上床,那可就承载了好多好多其他的东西。我和学生访谈男客,就盯住问他:到底什么才叫嫖?到底跟肏老婆有什么不一样?结果说什么的都有,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也有。作家把这个叫做“用下半身思考”,我没那么清高,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性社会学没做好工作。人家得学来一些词儿,一些概念,才能回答你啊。我们自己没研究出来,不能怪人家。 老百姓最大的误会是以为只抓小姐不抓嫖客,其实这得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。“创收”都知道吧,谁能多交罚款?小姐就那么点钱,打死也拿不出多少。嫖客呢,你没钱?我通知你单位!没单位?告诉你老婆!没老婆,告你妈!反正你总有一个怕的人,乖乖交钱!你不信去查查公安部的报告,看看前些年是抓小姐多还是抓嫖客多。 【男客与小姐】 话又说回来了,我以前的书里,不由自主把男客和小姐想象成敌对的。可是见得多了就发现了,其实要复杂得多、丰富得多。在四川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个复员兵来接一个小姐一起回家结婚。旁边的小姐哭得一塌糊涂,她倒没事儿,人家恋爱小一年啦。 可是后来我又想了:那这还叫嫖娼吗?她还是小姐吗?所以啊,后来我就写小文章了:谁是小姐?只不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而已,上街买东西她就是顾客,回家她就是老婆女儿,孩子面前她就是妈。小姐只是一个角色,人扮演的一个角色,各种角色多了,怎么能都当成身份呢?怎么就成了标签给人家戴上呢?现在更是这样,有多少小姐其实是兼职的啊,业余的、临时的、一次性的、外出偶然做的,甚至旅游中捎带做的,都一辈子是小姐啊?扯什么扯。 所以我反对“失足妇女”的说法,是比以前好了一点儿,可是一时一刻,做许多事情里的一种,就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啦?那你随地吐痰也不道德,我叫你失足男人你同意吗?我一辈子都叫你失足男人,你不跟我玩命? 找小姐也是一种人际关系,就是加上钱了呗。男人找小姐,其实和他处理其他男女关系差不多,有打架的,也有恋爱的,还有单相思的。就是因为咱们老骂,学术上叫做“污名化”,就把男的女的都想象成坏蛋了。其实至少我们在四川,很多小姐是嫖客给救出来的。胆大的给派出所打个电话,说有被拐卖的,警察就来了,往那一站,什么也不说,老板就回来骂:谁不想做啦,快走!胆小的就打电话给小姐家里,说你们女儿病了,在哪哪哪。老板一接电话也就放人。老板的原话是:我是做生意,又不是杀人犯,不想惹麻烦。 在东莞更绝,那里流行扶贫理论,说嫖娼就是扶贫。你有钱捐给政府还不如直接给小姐,她寄回家盖房子去了,建设新农村。香港男人都相信这个,被抓了之后跟警察辩论就这么说。 鸡头更会说:你挣钱总比她容易吧?还讨价还价?男客不干了:按质论价啊!结果变成经济学研讨了,都是善良人啊。 香港有些嫖客组织起来,提倡“好客之道”,好客人不欺负小姐。他们现在附属于小姐的草根组织,两边很和谐,这才是正道。 【小姐与情人】 我访谈男客的时候,都是连老婆带情人一起问,做对照。一个三轮车司机,聊情人,热热闹闹说了半个钟头,到最后来了一句叹息:可是不给她钱,她还是不高兴。我就安慰他:给点钱也应该嘛。他又来了一句:减价也不减的。这下我可晕菜了,揪住问才明白,他那个情人是现任小姐,他不但在发廊认识的她,找她做爱也是在发廊里。我来劲儿了,说这怎么能算情人呢?是小姐啊。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倒了:她给我做饭吃。 你看看你看看,我就这么傻。小姐连自己都不做饭吃,还给嫖客做饭?这就是情人,没错儿。人家没骗我,是我忘了人之常情。你当然可以说这人档次太低,可是爱情就都是花前月下?你也可以说是小姐骗他,可我要了解的是他这个人,他就这么觉得,这就是事实,怎么分析那是后来的事。 所以才发觉,我以前不但把小姐看得太简单,也把男客看得太简单,反正是自己太简单啦。 【从骂小姐到同情小姐】 这也就是最近十年发生的。十年前我们去红灯区的时候,那还是一面倒的骂。包括东莞的男人他们自个儿天天嫖娼他们还骂:“做小姐没别的原因,就是好吃懒做”。好多男人都跟我讲过:你看工厂不一样干吗,在那挣一千,当小姐不过就挣两千。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那叫增加一倍呢?你自个儿收入少一倍你干不干? 一开始他们都不理,就说小姐干活多轻松啊,不用付出体力。我说你天天去嫖你还不知道?那轻松吗?它不是体力活儿的问题,她们每天百无聊赖坐在那,家里面有一大堆事儿,一会儿弟弟病了,一会儿老爸打电话来了要钱。这种精神压力,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应该体会比我们深啊。你们开个厂子,一会儿交税,一会儿欠债,一会儿出废品了。这种烦恼,小姐一样啊,你们怎么能不理解这个? 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,他们就说,你这么一说我知道的比你多。我说你看,你当然知道的比我多了,但是你不去想。你压根没把她们当个人。 我那个医院院长朋友,他的哥们都是台湾香港日本的技术人员,本地人就是小老板,就是上流社会头面人物。我跟他们这么一聊,他们就说:我想通了一点,这些孩子要钱,我这钱也富余,我给。 大概最近5年吧,网上变了,你再发一个骂小姐的帖子,跟帖全是骂你的。为什么?不是都去嫖了,而是越来越理解什么叫做“为生活所迫”了。民工、白领、各色人等全都感受到生活压力大,叫做“生容易,活不容易,生活更不容易”。小姐不也一样吗,有什么难理解的呢?反过来,你自己高高在上,还要装逼骂小姐,大家不骂你才怪。 【学术难点】 我第一次去红灯区回来写了一本书《存在与荒谬》,书名是一个学生想出来的。后来反过头来看,价值观上传统色彩很浓。一个是只看到小姐的悲情,忽略了她们的自主选择;没有想到,对于她们来说,这虽然不是唯一选择,可还是不错的选择。再一个是建构出一个嫖客和小姐的对立;在小姐和老板之间又建构出一个对立。你不会明确这么想,但是你从小受到毛泽东思想阶级斗争的那一套,这二元对立的东西很容易就露出来了,完全是不自觉的。 后来我觉得还是重点研究红灯区,它怎么运行的,这才是社会学。可是一路做下来,你发现其实跟一般的商业区没什么大区别。我们把当地跟小姐有联系的人全都调查了,学术上叫做“关联旁人”,什么开报亭的、送外卖的、卖药的、看门的,就连一般居民也调查了,就是想搞清楚红灯区跟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。结果呢,除了四川的开发区,别的地方其实就是普通的商业区,一扫黄就是失败的商业区,真没什么大的差别。 我老跟学生说,12年做下来,到现在越来越觉得没什么做头了。你越来越发现,都是共性,越来越发现她们都很普通,越来越发现它跟别的行业,他们跟别的人越来越没有区别了。不是真的没有区别,是差距没有我们原来想的那么大。 在贵州的那次,16公里的山路,我一个人走就累得要命了,一些女孩子挑着些食品啊矿泉水方便面,遮得严严实实,怕晒黑啊,一头大汗挑着。挑那么一挑子过来100斤,才挣两块钱。旁边就坐着小姐,一次三十。我就想,这个区别到底在哪儿?为什么这个挑担子的女孩儿她就不来干这个?不知道。所以当时你就感到很好奇啊,你就开始研究。 我估计所有研究小姐的人,一开始都是这个想法,特殊!可慢慢我觉得我们的研究就变成:在女性劳动者中,有这么一类劳动者。它跟其他类别相比,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。仅仅是因为她们沾了一个“性”。那么好,咱们就来讨论讨论,究竟是因为“性”本来就坏,还是为了装逼才把它说得那么坏?再说了,如果性不那么坏,钱也不那么坏,那为什么两个连在一起就变坏了呢?别跟我说什么道德,您那个道德经过全民公决吗?怎么就能强迫别人遵守呢? 说来说去,钱的问题中国人讨论很多了,可是性的问题还是没讨论。性为什么这么敏感,这么隐私,这么珍贵,承载这么多的意义,这么不可借用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,也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,但是性社会学非得回答这些问题不可。我呢,继续努力吧。(源自网络) http://billionairesdesire.blog.163.com ; www.MillionairessParty.com; www.BillionairesDesire.com; www.BillionairesParty.com; www.BillionairesGroup.com; www.HelicoptersBuyers.com; email: 1779642876@qq.com; 13901623260@163.com; 美国 – 金发碧眼的亿万富豪们帝国有限公司(亚太共同体促进组;亚洲太平洋共同体推动组)网址。 blonde billionaires empire Inc.

《(三)【小姐挣钱没那么多】 能到东莞去的小姐,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门,她要是做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。我98年去的第一个卡拉OK算中档,小姐工资不少,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样子,至少是五百到一千。所以她们穿的也漂亮,化妆也好,一看就是中档。只不过他们地方小,保持六七个小姐,多数能有十个,规模不算大,不是金碧辉煌那种。但已经是很不错了,一个月大概收入五千没问题了。那个时候(1998年)啊,在东莞,工薪层里面也算上层了。 所以我第一本书就专门给她们算了一笔账,小姐的帐、老板的帐,结论就是挣不了多少钱,比普通劳动人民也就稍微高一点。这是一个一个算账算出来的。 中国人数学水平已经是全世界第一了,但是底层群众他们不算账。就连大多数红灯区的老板,实际上也是比较糊涂的。中国性产业就是在政府打压下,无法规范化,无法职业化。一个漂亮小姐是你的头牌,她一个人给你拉来多少客人,你给她涨钱啊。结果她跑了。老板跟我说又跑了一个。你说你跟他怎么说,他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。 我们老是假设人是理性的,都是被经济学害的。在中国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经济人也不是理性人。放到这事上,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的。对她们来说这就跟赌博一样,当小姐、办发廊,都是赌博。中国人别的不敢,就是敢赌。别的不会,赌还不会吗,这还算成本啊? 小姐也是赌。她来以前知道什么?我们亲眼见到刚来的小姐狗屁都不知道。就算她以前做过,可这边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。但她敢来,就因为别人一句话,什么什么人说了,那边好像生意好点儿,根本没有任何根据,她自个儿就敢去。你说她胆小?一个女孩子,孤身一个就敢去。像我们还想去了住哪啊,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些。大多数第一次来的自愿干的,就是因为这里挣钱多,就以为这条。来了才知道,其实没那么多。那为什么敢赌呢?还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啊。 多数小姐家里都知道。现在全家出来的越来越多了。夫妻的呀,母女的呀,什么三姐妹四大姑的越来越多。因为它有家族效应啊,生意会好收入会高,安全也有保障。你想啊,这农村来的,怎么能保得住密?小姐们都想各种鬼招,给家里面寄钱少寄点儿,有时候一个月寄600,有时候一个月最多寄一千。家里要问,就说是超市收银员。家里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,说你省的太厉害自己吃点好的吧,给寄回来了。得,下回就不敢多寄,变成800了。 可是农村出来人太多啦,没那么高收入寄不回那么多钱去,能寄这么多的只有这个工作。首先她不用吃住,一般的老板都是管吃住的,当然很差。所以她的工资相对比工薪阶层高一些,相当于她们自个儿省出来的。 【入行出行都因为老乡】 待一阵之后,你已经干不了别的了。少数能待到半年以上,自己脑子灵活点儿的,她能做小买卖。你自己没本钱啊,帮人看个摊儿啊进个货。多数人,尤其文化低的、年龄小的,都干不成。三十岁以上的不存在这问题,因为她们以前还做过别的,她从小姐行业出去,干回别的就完了。尤其有孩子的妇女,根本不是问题,她就是来来去去。这几个月跑这干,那几个月跑那干,跟她做的小时工一样,在她看来就没区别。但是,农村的、小学三年级,都说是初中毕业,其实什么也没学着那种,那些孩子就有问题了。如果她第一个就业就是这个,当然这很少,你误以为挣钱多,进来这行以后,就麻烦了。你毕竟比人家多挣百分之十到二十啊,你真让她回去,回去几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。她能觉出这差别。 小姐们入行的最大原因,老乡;出去的最大原因,也是老乡。所以政府现在搞什么“收容教育”。就是把抓到的小姐关起来,说是教育其实就是惩罚,根本就是瞎扯。只有老乡、亲戚才能把她拉出去。跟着老乡,跟着亲戚,哪怕挣钱更少了,她也愿意。第一,可靠安全,第二,有希望。她会觉得这个老乡比我强,她带着我能走出去。只有这条路。这都是生活常识,人之常情,政府不懂,学者不懂。 比如在东莞,你客人再少,两天一个的话,起码能保证一个月三千的收入,不算低啊。在北京的话也是,能到五千左右,也不算低呀。可你要出去了,就只挣三千了,那这感觉可就强烈了。但是老乡亲戚,就能让她坚持下来。包括什么“蚁族”啊“北漂”啊,都是瞎扯瞎研究,就是因为没老乡没亲戚。你有老乡有亲戚,你至于会那么惨吗?嘁,你看看菜市场卖菜的,不比你收入差啊,人家五年百万富翁,靠什么?亲戚,老乡。咱是中国人啊。可是咱们学者老是把自己当做西方人那样来研究来看待,老把自己假设为自由人,经济学老假设理性人,别闹了。 【小姐的男友】 女人在中国,第一希望什么?精神寄托啊,养家糊口是第二位的。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托。所以你就能理解她们跟男妈咪,或者跟鸡头,或者跟老板,到底是什么关系了。一个17岁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说,哎呀你就骗我假装说你爱我还不行吗?在那耍赖撒娇。过一会儿又说,我知道你拿我钱去找小姐去了,我又不反对你,没关系你爱我就行。我知道你吃粉吸毒,我钱不从来是都给你吗。她就要一个,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说一个爱我。所以她们心甘情愿把自己那点儿血汗钱全部供给鸡头,她们叫男朋友。 这帮小男孩很坏,他故意在小姐里找,然后吃她的喝她的。而且绝不是找一个,会找两三个三四个,一块儿供着他。 所以老板,岁数大点儿的,四十多岁了,我去了大概也就几天,他就看出苗头来了,就教训我。他看我有点儿太同情小姐了,我想给人钱。他就说,这些人不值得可怜。他说,你给她们多少钱也没有用,她们都拿去给鸡头了。从经济学意义来说,鸡头就是控制她,剥削她的那个人。可是鸡头同时也是她男朋友,这两者是合一的。经济上你只能管理她们,不能控制,人家要走你不能拦着。而鸡头是人身控制,用什么?爱情,其实就是一点点甜言蜜语。所以你就能理解,为什么有些农民工就能把大学生骗走了,有的骗走好几年的,就这么简单。 在内蒙,我的男学生访到一个鸡头,可不是小鸡头,带了7个小姐。问他怎么这么大本事,他开始不说,东扯西扯,然后他带的一个小姐来了,学生就叫我看。我一看,那眼神啊,堕入爱河啊。就靠这,感情控制。 后来我一想,这奇怪吗?普通女性这种的多了。这可不仅仅是小姐的问题,是整个文化的问题。 可是后来见得多了,我又发现不对了。2010年再去红灯区,夫妻店什么的越来越多。也不都是真夫妻,就是搭帮过日子,搭帮做生意,感情还挺深。在天津在山东在广西都见过好几对,跟我们谈得也很好。黄盈盈就批评我了:你非说人家是鸡头,那你就只能看见鸡头。这就像我以前,死活也不相信网恋能成功,结果我一个外甥女就这么结婚的,害得我老是觉得对不住人家。 【也不都是因为穷】 嫖客一般上来问三句话:哪的人啊?她就说一个地级市或者地区的名儿。多大啦?她说十八——所有人都说自己十八。今天干几次啦?第一次。就这三句话,全都是这个。 再往下,就有嫖客问,怎么做这个呀?早年时候说什么的都有,现在都是说因为穷啊,都是被社会舆论引导,因为穷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。 可是相处之后了解多了,也会聊到家里的情况。我才发现,县里面一个局长,那可以了吧,在当地也算是上流阶层,局长的女儿,也在做小姐。还有一个四川大学在册的二年级学生,学习好好的,什么事儿都没有,暑假来干了,就在低端发廊里面。这是亲眼见,不亲眼见你也不大会相信。所以所谓穷就是一个公共借口,舆论都这么说。 尤其是,究竟怎么个穷法呢?我知道的很多小姐,都有弟弟哥哥。她们一开始都不会说,但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,我弟弟怎么怎么。因为你是大学的嘛,她说我弟弟也在上大学呢。那老父亲老母亲都是农民,怎么供得起?这弟弟的钱谁供呢?我们聊着呢,说到弟弟的学费多少钱,你怎么都知道呢?住宿费都知道,伙食费都知道。结果说出来了,都是姐姐掏的钱,至少贴补一大半。我说话不客气,有时候跟学生就说,我们在座的人,有的姐姐,就是做这行的,支持你来上大学。 农村社会啊,男孩儿宝贝,女孩子糟心,牺牲姐姐培养弟弟,太常见了。这是穷吗?是男女不平等啊。 再一个就是家里有病人,尤其是父母,甭管什么病,只要有一个,得,干这行吧,来钱快,孝顺啊。广西的一个小姐,原来好好的非要去染发,爸妈劝也不听,结果把头皮都烧了,花掉爸妈一大笔钱。怎么办,来做小姐,非要还上爸妈的钱,也是孝顺啊。 后来越来越发现,所谓原因啊,都是我们局外猜出来的,我们觉得好像是有一个悬崖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我们到东北专门验证这事儿,问:你干这之前到底干过什么?就发现,几乎没有第一次就来当小姐的,她以前都干过一些活儿,都是缓慢下降,我们叫平移过来的。一开始就没干过什么好活儿啊,帮人家买菜端盘子,发廊里打小工,连技工都干不上。无外乎就这些,然后干这个。 咱们女生跟小姐聊嘛,这一条街啊,这边的发廊是正规的,连按摩都没有,真的是做头发的。那边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炮都有的。就问她,你原来不就在那一家吗?她说是啊,那老板到现在还认识我呢,我有时候还上他们家蹭饭吃。问那你哪天从那边到这边来,你记不记得?小姐说我记得啊,就那天老板想开我,说我这生意不好,你自己找地方吧,然后我就跑到这边来找这家了。她原话就这么说的。在她看来就是过了一条街啊,她根本不觉得这边卖淫,那边是做头发,这有什么大区别。因为都是打小工,在那边她也不是技师,也是灌水扫地打小工,到这边可能她还稍微好点呢。 问你将来想干嘛?说想回家开个小店,所有人都这么说,想回家开个小店是她们永恒的梦想。可是,我一个女生跟两个改行的小姐保持电话联系两年多,没一个真开了店,还是在打零工,一会做这一会儿做那,时不时的回来打打“小姐工”。 这是因为穷吗?这是社会固化,万恶的阶级传承啊。底层群众尤其女性,没有文化的,只能在最底层下九流里来回晃。唯一的改变是结婚、嫁人,嫁一个上等人。所谓上等人,其实就是有一个小买卖,哪怕跑推销什么的,骑着摩托车天天外面跑的人,她们就觉得这就很不错,能当靠山,就嫁给他了。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。所以反过来说,我们把那些底层服务行业的普通女服务员都调查一遍,她们不做小姐,你看看她们的前景是什么,不也就是这个吗?所以说,小姐和女服务员,这个差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,尤其没有多少道德原因。 【小姐的面子】 不嫖,对小姐来说是个很过分的事。首先人家挣钱挣不着,其次你这叫“踢台”啊。踢台就是把人家点了,又给退了。这事干不得。在圈子里,在这个场所里,被踢一次台,就彻底没面子了。就混不下去了,就完了,她就只能走了。本来她可能在这里干的好好的,挣钱也不见得少,结果不但工作丢了,自信心也垮了。所以小姐们最恨的是踢台。 有的时候,小姐并不需要小费给得多。因为客人给多少小费别的小姐不知道。要是客人给的“台费”(交老板的)多,别的小姐都知道,就显得她比较有身价,在姐妹中就有面子。咱们可能觉得这太不划算,可是在那么小的女孩子里,朝夕相处的,这一点点面子就让她很高兴,生活太单调太狭窄嘛。其实你想这也是人之常情。像那些售楼小姐,私下里你给她一千块钱,当然她也挺高兴了,但还是不如你买她一间房子。这不是经济学,是社会学。 【小姐是有自尊的】 我有一次离开红灯区的时候,有一个小姐,三十多岁了,跟我说,你娶我吧。后来好几个记者和学生都问我,你怎么回答的?还有人转述成:有一个小姐要嫁给我。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说:小姐这话让我很感动,可是你这样问,我却很痛心。 第一个,你真的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?这位小姐,她也拿我当人看,不把我当嫖客啦,也不再把我当坏人啦,所以才这么说。这还需要回答吗? 再一个,人家想嫁给我吗?天啊,人家说的是,你这个人还不错,有资格娶我了。你以为人家是小姐就想攀高枝啊?才不是呢,这是表扬。 我在红灯区那个时候,刚刚到处热播《常回家看看》。有个年纪特小的小姐说这歌写的特别好。我说不是写的好,是你感触特别深。在她们那个圈里,每天无聊地呆若木鸡地在那等着客人,听见这歌,你说多刺激啊。这种歌,唱给白领中产阶级可以,对底层劳动妇女,完全是在伤人家的心。 【小姐的自立】 咱们局外人都以为小姐就是得过且过混日子,要不就是可怜兮兮。可是还有另一面没看到,也没跟大家好好普及一下。 有一回我犯傻,问一个小姐,结婚了老公知道了怎么办。你猜人家怎么说?“嫁鸡养鸡,嫁狗养狗”!我挣下钱了,他不要我,我还不要他呢!哈,我这辈子尽碰见高人了。 山东有一个小姐的草根组织,有一个小姐的留言板,上面有一个,我记不太清楚啦,就是说,老婆是白开水,我是可乐;我做了老婆,还会是可乐。 说得好啊。你想,从1980年广东就开始扫黄,那时候做小姐的到现在都50岁了,都不结婚?都离婚?都没有好下场?错了吧,还不是都去跳广场舞啦? 小姐刚来,一挣钱就买衣服,叫“小姐装”,那个奇怪呀,那个土呀。三个月都不用,全穿成淑女啦。这叫什么?快速适应城市生活嘛。然后关系也有了,也会挑工作了,也知道人情世故了,她才能变成一个城市人。太好的日子不见得多,可是起码自立了。 我天天在大学教书,眼看着一个个农村孩子转眼就高端大气上档次,这不也是一样嘛。关键是你给不给她这样的机会,甭管是什么机会,总比窝在农村强。要不,咱“知青”怎么都“返城”呢? 【新生代】 2010年夏天,全国大扫黄,我们就出去调查,原本要看扫黄有没有用,结果发现新情况,被吓了一跳。 进一个高档OK厅的小姐休息室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,写着“纪律”:不许不理客人,不许抢客人的歌唱,不许抢客人的酒喝;最绝的是:不许打骂客人!我当时就晕过去了。再一问才知道,这地方都是90后的小姑娘,说是来做小姐,结果全是她们自己玩儿,你只点一个都不行,她们非要几个一起来,不给钱也要来,来了就胡闹、撒酒疯。客人投诉,经理都求她们了,也不灵,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啊,你还开了我?有的是地方要我呢!经理给我们诉了半天苦:这些90后,根本不是来赚钱的,就是来玩儿的。我还给她们吃给她们住,还发钱,活该啊我。 这叫什么?这就是动态的生活。我十几年前的老黄历已经不够用了,真该退休了。台湾的何春蕤教授早就看到啦,书都写了好几本了,叫做“豪放女”。所以现在光说“贫困论”不行,还要看到女性的自主选择。有些新词也该推广推广了,例如女性的身体自主和情欲自主。 当然这是一个个案。可你非要想总结出来一个原因,那是你错了。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总结到一百种或者二百种,那你也不能保证不遗漏啊。就算你总结出来了,所有人都会问你哪种最重要,你能说得出来吗?所以说到原因,就不能简单地都归于贫穷,或者简单的都归于道德败坏。它是多元的,而且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,多到你难以想象。 【艾滋病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】 参加预防艾滋病工作以后,发现有些预防艾滋病的人,很积极很努力,但他们永远飘在水面上。他看到的永远是正在上班的小姐。全中国人谁没见过啊?大多数地方都有这么一条街,或者都有几个发廊。你永远看见的是身为妓女的她。你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是一个人,她有她的感情,她会有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情人。她需要一个精神寄托,一个生活依靠。可是艾滋病怎么来的?小姐从农村来13岁,艾滋病哪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吗?是男人先传给她的,你现在冲着她使劲,这属于不懂人之常情,没良心,就这两条。他们老觉着中国艾滋病就是小姐传出去的,使劲告诉小姐,戴套!但小姐这,“我他妈又没JB我怎么戴套”。这种宣传从一开始就是很莫名其妙的。所以我跟他们说,你们专业知识都比我们强,就是缺乏生活常识,二是缺良心。你看着她们觉得是病人。你要真的把她们当一个人,那你怎么从来不问她孩子?你知道她有三个老公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去问,根本不关心。你知道她挣多少钱,你知道她钱到哪去了?你什么都没管啊。 所以我跟他们说的就是,在小姐的生活中,第一位是挣钱,第二位是安全。安全不是你说的艾滋病,是被打被杀被抢被偷被烧伤等等,客人欺负。第三怕怀孕,怕妇女病。我说你们身为女人怎么让大老爷们跟你们讲这种道理。她天天过性生活,难道不怕怀孕吗?性病是能看出来的,那就没法工作挣不到钱了。而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,老板把你打出去。艾滋病又看不出来,怕什么?还有,凡是结了婚有孩子的,都得考虑孩子怎么上学、怎么带,老公跑了怎么办,等等等等。到最后,才是艾滋病问题。小姐们问这艾滋病得了就死吗?我说倒也不是,有潜伏期。她们问多长,我说大概两三年吧。她们说,那你跟我说什么劲儿啊,两三年你跟我说什么,我下个月可能就死啊。所以我说,这么预防艾滋病,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对你们来说预防艾滋病是第一位的目标,但在人家那,排在第四第五位。 其实啊,小姐们尤其是未婚的,最怕的就是人流。天下女孩子都怕这个,尤其中国这儿给你弄得半死不活的,连喊带叫的。一个小姐去人流,三个小姐陪着,回来这场所就垮了。老板都知道,“你们赶紧走,我换人”。干不下去,没心情了。女人的人生啊,就血糊糊摆在你面前。你挣多少钱,你嫁多好的老公,你当多大的官,你不还碰见生育这个事吗,她躲不过去啊。有几个中国女的敢说自己不生孩子,那都是高文化剩女,底层群众都明白这个。打垮了生活的自信啊,人家老板都比咱们懂。 现在四十岁左右的这些知识分子,张口就这理论那理论的。学者们每天说人均收入人均收入,人均个屁啊,那钱对人的意义能一样吗?对比尔盖茨来说,一百万屁也不是的事儿,对底层民众来说呢?我们在多少个红灯区里头看见小姐不用安全套,没别的原因,贵!学者们说,才两块钱都贵?我说连五毛都贵!她才挣多少啊,她吃饭才吃多少啊。 有的学者还问,每次我们去发免费的安全套吧,小姐们怎么都抢,自己又不用呢?我说你们又不知道了吧,她能用多少个啊?她卖!一块钱再卖给别的小姐。有的地方一个月在一个小红灯区里能发十万个安全套,那方圆二十公里就全卖遍了。当然反过来说,这样的人都是医学出身,不怨他们。 可是说到这儿就来气。戴不戴套,小姐能决定吗?就是老婆,有几个能决定?你们不想办法教育嫖客,就折腾小姐,这不是欺负人吗?阿姆斯特丹就有“安全套警察”,小姐们雇的,哪个男人不戴套,一帮人围着你教育,你走了还跟着你,看你还敢不戴!咱们不能学学这个吗? (四) 【小姐才是防病专家】 现在中国有很多预防艾滋病的人,也接触小姐,也干了不少活儿。可是他们最大的缺点就是:老认为小姐们是一张白纸,假设她们狗屁不懂。那人家怎么干了两三年呢?人家累计起来接了两三百多个客人呢。她就真的不怕死?你们不去了解,人家有人家的一大堆办法呢。人家才是专家。 第一次在东莞,小姐教我的,说我们这卡拉OK旁边的小屋,炮房,打炮的地方,有录像啊(当然它条件好啊,是中档的)。我就每次放录像,我挑过的,都是老外,都戴套。客人一进来就给看这个,客人看几眼,高兴了,然后不想戴套。我说你看人家老外都戴。客人一看,还真是啊,就戴上套了。 我没听到以前,我想不出来,编也编不出来,做梦都梦不出来。 我们一个女研究生,调查的时候小姐跟她讲了,问你为什么要主动戴套?人家讲了,隔着一层,他就没肏到我。你看,她要是不告诉我们,我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吧。 怎么预防艾滋病?现在是找到避孕套就是卖淫的证据,你反过来呀,找到避孕套就从轻处理呀,为预防艾滋病做出贡献了嘛。只要有这么一条,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去搞什么“干预”(教育)吗?这还用得着国家主席出来站台吗?一个县委书记就决定啦。这话2000年我在全国预防艾滋病大会上讲,当时大家全点头,可到现在整整13年了,没有一个人替我传播这个话的。 【中国有多少小姐?】 现在,人们总是把小姐的人数往高了说,什么一千万两千万的,这事咱们得说清楚。不管谁说出一个数字,或者你来问我要这个数字,那我就要反问你三条。 头一条,你说的“小姐”究竟是什么定义?国际女权主义把艳舞就是脱衣舞也算进去,你算不算?二奶算不算?她也是“以性谋利”啊。现在有的人实际上是把娱乐场所里所有的女人都给算进去了,把美容美发的也给算进去了。尤其是他根本就没调查过,就那么扫一眼就敢说。 再一条,做了点什么事就算小姐呢?没上床就是三陪算不算?没性交就是给男人打飞机算不算?根本没碰三角区就是普通按摩算不算?你什么都说不清楚就在那儿瞎说两千万,有意思吗? 最后,咱们得说点儿小学算术啦。如果每个小姐每天都接很多客人,那全国的小姐人数就减少了啊,是反比的关系啊。如果一个小姐一天接客20个,那全北京有一千个就够了,多了就没生意没饭吃了。你一方面说小姐接客多,一方面又说小姐人数多,你敢跟你小学老师说吗? 普遍人把她们的收入估计过高,是因为把她们接客次数给估计过高了。你就忘了,有人卖还得有人买啊。第一次去东莞,我就盯着六个发廊看,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,里边坐了多少个小姐,都是大敞亮的能看见;第二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进去了;第三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出来了,有多少带着小姐,再加上有多少摩托车停在那拉客。就连没进去停下来看的男人,我都数了。一一记下来。数下来算下来,结论是平均两天一个客人。 廖苏苏、吴尊友,这都是顶级教授,他们自己做来做去也是1.5-2天之间有一个客人。没人们想的那么多!老是有那种传说,小姐发财啦,盖房啦买车啦。有,但是小概率,1%左右,那可以忽略不计。 什么时候嫖客一增加,那小姐才会增加。可是最近几年里,反而是小姐在增加,结果实际上每个小姐的经营额在下降,抢生意,造成相对贫穷,就这么简单。现在全国的行情都往下掉。你一聊就聊出来了。发廊里做的这个,过去是卡拉OK的;桑拿里这个,过去是金碧辉煌会所里的。没办法啊,没生意啊,往下走。你看看现在站街的,有的就跟模特似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小姐的人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,因为性交易的总数并没有变,有意义的是小姐的相对贫困,要扶贫啊。 所以说,保守计算,中国的小姐,真正提供性交服务的,主要是做这个的,也就是一百多万,多说也就是三百万。注意啊,这是算出来,不是估计,因为我们调查过全国总人口,知道有多少男人找过小姐,也知道一个小姐一天有几个客人,一除就出来了。你要是不信,那就找出一种更好的计算公式来。 其实啊,大家说小姐多,一般都是拿这个说事。有的是骂贫富差距:他妈的小姐都挣那么多,老子才挣几个钱。有的是骂贪污腐败,还有的干脆就是骂改革开放。所以说,你骂小姐的时候可要小心。你说没人愿意干这个,那怎么还有这么多?是谁迫使她们去做的?你让我们联想到什么?你说小姐都发财了,那你不就等于说这才是致富之路?你说扫黄很有必要,那为什么30年了年年扫还扫不完?你这到底是骂警察还是骂政府还是骂法律? 这方面有一个怪圈。你抓了小姐要罚款,好啊,她没钱,都寄回家了,给男朋友了,那她只能找老板借。得,她从此就变成奴隶了,得玩命挣钱还债,结果什么被打被迫的就都出来了,整个一个奴隶制。就算她自己有钱,被罚了以后就不干了?想什么呢你,她只能加倍努力,捞回损失。 现在小姐最痛恨的还不是这个,是通知家属。这本来是好意,一个人被抓了,总得告诉家属这人在哪儿,不能就这么丢了。可是一到小姐身上就变成最可恶的惩罚了。农村社会保不住密的,你这一通知,她全家50年里都抬不起头。这也太残忍了吧。 【访谈男客】 我把嫖客叫做“男客”。小姐都能叫“性工作者”,那嫖客也应该有一个中性的称呼。 小姐你接触不少,可嫖客你很难接触到,因为男人你跟他没法“相处”,人家完事就走了。也接触过几个,不多。有的上点儿年纪的,他不愿意走,完事他坐着,他也喜欢聊天。或者他不进去,先聊上俩钟头再进去。遇见这种人还行。后来只能就是比较正规的坐下来访谈这种。 在昆明,也是蹲在场所里面,一个卡拉OK,先去跟人家借个火,然后喝上一杯酒,聊上两句,他会请你喝点的,男人嘛,都显大方。两三句了人家肯定问你:来玩啊?你就开始接上了,往往到这一步就可以了,我们是人民大学来的啊,来做一个研究。可是基本上四分之三的情况,就进行不下去了,说我们不参加,跟我没关系,等等,找各种理由。 最后还是找引路人,有妈咪啊。妈咪可是女中精英啊,将来选总理一定选妈咪。她能过目不忘,要不然她干不长,你别说你来过一次,你来问过价她都能记住。她最了解男人,善解人意,体贴入微,所以她很容易跟这些客人熟,通过她来介绍,这就成功了。成功了一共9次,一次五六个人三四个人,都是成群儿的,都是妈咪介绍成的。 后来的“单聊”是到雅安、泸州,三轮车司机协会,他们嫖客比较多,而且是底层男性,他不在乎,说是嫖客他也承认他也不怕。但是他也不会跟你说很深的事儿。也是一个道理,这么一正规地坐下来调查,再底层也不行,他就不由自主不跟你说了。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喝酒,可是喝酒我们团队从男到女都不行。别人老是笑我,说老潘你不喝酒你还调查,我说这是没办法呀。 后来我写了一些小文章说男客的事情,算不上研究,就是一些发现和感悟。譬如说,有老婆,老婆就在身边,甚至都满足不了老婆,为什么还去找小姐呢?在社会上给女性课堂讲课,我老是说:弄不明白这一点,那你这个婚就白结了。 男客找什么去啦?一种是找“风情万种”。有个女学员还问:什么叫风情万种啊?我只好说:就是“骚”。因为你在一般情况下、一般场合,你看不到一个骚的女人,就得花钱去找。小姐中高档的有一套技巧,左勾拳啦,勾魂眼啦,是有一套的。另一个是去找“被伺候”,男人可以“点活儿”,要求小姐做什么什么;可以撒野,胡来,根本用不着去顾忌她的感受。跟老婆跟女朋友行吗你?非闹翻了不可。还有一种是去找“亲密”。你说三陪为什么能挣钱?就是有人陪着你,小姐再会说话,嗲一点儿,你就肯给钱啦。想上床另说,另外给钱。 还有一种就是找性技巧。不过这个咱们得说清楚,可不是每个小姐都会的。东莞号称什么ISO标准,那可没准啊。网上有好多描写都是鸡头自己写的,其实就是广告,信不信由你。可是这东西传开了,结果我给社会上讲课,女性精英班,也要求讲性技巧。我就纳闷了,问你们是想着自己快乐呢,还是想拴住老公的心?后一种可没戏,老婆永远竞争不过小姐。身份不同啊,你是平等的,你不想被当作动物,你相信爱是互相的,那还说什么啊。女人能当老婆,可老婆不一定能当女人,嘿嘿,明白啦? 所以说啊,男人如果去找小姐,别扯什么别的,就是一条:你认为性、爱情、婚姻可以分开吗?哪怕一时的?分不开就没法儿嫖。男人里有一种“公共厕所理论”,说我又不爱她(小姐)又不想跟他结婚,就是大街上尿急了,去解决一下,你(老婆)跟我急什么急。老婆当然不干啦,可是说不过他。我一个女生会说啊:你嫖我也嫖。可是你真能做到吗?所以根子还是一个:女性的情欲能不能自主,能不能自己选择怎么用。 小姐就是这样啊。你把男客当成钱包就OK,你把性爱婚分开才能去卖。结果她们反倒自主了。兰州一个小姐被杀了,在她床底下找到一千一百封情书,都是写给自己老公的,合法老公;都是在短短一年里写的。你能说她没有爱情没有婚姻?只不过她把性给分开了,为了挣钱养孩子。再说了,卖淫是她自己的性吗?她有反应吗?那是嫖客的性,她只是出租性器官而已。 男人研究的少,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反正男人一说性,一上床,那可就承载了好多好多其他的东西。我和学生访谈男客,就盯住问他:到底什么才叫嫖?到底跟肏老婆有什么不一样?结果说什么的都有,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也有。作家把这个叫做“用下半身思考”,我没那么清高,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性社会学没做好工作。人家得学来一些词儿,一些概念,才能回答你啊。我们自己没研究出来,不能怪人家。 老百姓最大的误会是以为只抓小姐不抓嫖客,其实这得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。“创收”都知道吧,谁能多交罚款?小姐就那么点钱,打死也拿不出多少。嫖客呢,你没钱?我通知你单位!没单位?告诉你老婆!没老婆,告你妈!反正你总有一个怕的人,乖乖交钱!你不信去查查公安部的报告,看看前些年是抓小姐多还是抓嫖客多。 【男客与小姐】 话又说回来了,我以前的书里,不由自主把男客和小姐想象成敌对的。可是见得多了就发现了,其实要复杂得多、丰富得多。在四川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个复员兵来接一个小姐一起回家结婚。旁边的小姐哭得一塌糊涂,她倒没事儿,人家恋爱小一年啦。 可是后来我又想了:那这还叫嫖娼吗?她还是小姐吗?所以啊,后来我就写小文章了:谁是小姐?只不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而已,上街买东西她就是顾客,回家她就是老婆女儿,孩子面前她就是妈。小姐只是一个角色,人扮演的一个角色,各种角色多了,怎么能都当成身份呢?怎么就成了标签给人家戴上呢?现在更是这样,有多少小姐其实是兼职的啊,业余的、临时的、一次性的、外出偶然做的,甚至旅游中捎带做的,都一辈子是小姐啊?扯什么扯。 所以我反对“失足妇女”的说法,是比以前好了一点儿,可是一时一刻,做许多事情里的一种,就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啦?那你随地吐痰也不道德,我叫你失足男人你同意吗?我一辈子都叫你失足男人,你不跟我玩命? 找小姐也是一种人际关系,就是加上钱了呗。男人找小姐,其实和他处理其他男女关系差不多,有打架的,也有恋爱的,还有单相思的。就是因为咱们老骂,学术上叫做“污名化”,就把男的女的都想象成坏蛋了。其实至少我们在四川,很多小姐是嫖客给救出来的。胆大的给派出所打个电话,说有被拐卖的,警察就来了,往那一站,什么也不说,老板就回来骂:谁不想做啦,快走!胆小的就打电话给小姐家里,说你们女儿病了,在哪哪哪。老板一接电话也就放人。老板的原话是:我是做生意,又不是杀人犯,不想惹麻烦。 在东莞更绝,那里流行扶贫理论,说嫖娼就是扶贫。你有钱捐给政府还不如直接给小姐,她寄回家盖房子去了,建设新农村。香港男人都相信这个,被抓了之后跟警察辩论就这么说。 鸡头更会说:你挣钱总比她容易吧?还讨价还价?男客不干了:按质论价啊!结果变成经济学研讨了,都是善良人啊。 香港有些嫖客组织起来,提倡“好客之道”,好客人不欺负小姐。他们现在附属于小姐的草根组织,两边很和谐,这才是正道。 【小姐与情人】 我访谈男客的时候,都是连老婆带情人一起问,做对照。一个三轮车司机,聊情人,热热闹闹说了半个钟头,到最后来了一句叹息:可是不给她钱,她还是不高兴。我就安慰他:给点钱也应该嘛。他又来了一句:减价也不减的。这下我可晕菜了,揪住问才明白,他那个情人是现任小姐,他不但在发廊认识的她,找她做爱也是在发廊里。我来劲儿了,说这怎么能算情人呢?是小姐啊。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倒了:她给我做饭吃。 你看看你看看,我就这么傻。小姐连自己都不做饭吃,还给嫖客做饭?这就是情人,没错儿。人家没骗我,是我忘了人之常情。你当然可以说这人档次太低,可是爱情就都是花前月下?你也可以说是小姐骗他,可我要了解的是他这个人,他就这么觉得,这就是事实,怎么分析那是后来的事。 所以才发觉,我以前不但把小姐看得太简单,也把男客看得太简单,反正是自己太简单啦。 【从骂小姐到同情小姐】 这也就是最近十年发生的。十年前我们去红灯区的时候,那还是一面倒的骂。包括东莞的男人他们自个儿天天嫖娼他们还骂:“做小姐没别的原因,就是好吃懒做”。好多男人都跟我讲过:你看工厂不一样干吗,在那挣一千,当小姐不过就挣两千。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那叫增加一倍呢?你自个儿收入少一倍你干不干? 一开始他们都不理,就说小姐干活多轻松啊,不用付出体力。我说你天天去嫖你还不知道?那轻松吗?它不是体力活儿的问题,她们每天百无聊赖坐在那,家里面有一大堆事儿,一会儿弟弟病了,一会儿老爸打电话来了要钱。这种精神压力,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应该体会比我们深啊。你们开个厂子,一会儿交税,一会儿欠债,一会儿出废品了。这种烦恼,小姐一样啊,你们怎么能不理解这个? 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,他们就说,你这么一说我知道的比你多。我说你看,你当然知道的比我多了,但是你不去想。你压根没把她们当个人。 我那个医院院长朋友,他的哥们都是台湾香港日本的技术人员,本地人就是小老板,就是上流社会头面人物。我跟他们这么一聊,他们就说:我想通了一点,这些孩子要钱,我这钱也富余,我给。 大概最近5年吧,网上变了,你再发一个骂小姐的帖子,跟帖全是骂你的。为什么?不是都去嫖了,而是越来越理解什么叫做“为生活所迫”了。民工、白领、各色人等全都感受到生活压力大,叫做“生容易,活不容易,生活更不容易”。小姐不也一样吗,有什么难理解的呢?反过来,你自己高高在上,还要装逼骂小姐,大家不骂你才怪。 【学术难点】 我第一次去红灯区回来写了一本书《存在与荒谬》,书名是一个学生想出来的。后来反过头来看,价值观上传统色彩很浓。一个是只看到小姐的悲情,忽略了她们的自主选择;没有想到,对于她们来说,这虽然不是唯一选择,可还是不错的选择。再一个是建构出一个嫖客和小姐的对立;在小姐和老板之间又建构出一个对立。你不会明确这么想,但是你从小受到毛泽东思想阶级斗争的那一套,这二元对立的东西很容易就露出来了,完全是不自觉的。 后来我觉得还是重点研究红灯区,它怎么运行的,这才是社会学。可是一路做下来,你发现其实跟一般的商业区没什么大区别。我们把当地跟小姐有联系的人全都调查了,学术上叫做“关联旁人”,什么开报亭的、送外卖的、卖药的、看门的,就连一般居民也调查了,就是想搞清楚红灯区跟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。结果呢,除了四川的开发区,别的地方其实就是普通的商业区,一扫黄就是失败的商业区,真没什么大的差别。 我老跟学生说,12年做下来,到现在越来越觉得没什么做头了。你越来越发现,都是共性,越来越发现她们都很普通,越来越发现它跟别的行业,他们跟别的人越来越没有区别了。不是真的没有区别,是差距没有我们原来想的那么大。 在贵州的那次,16公里的山路,我一个人走就累得要命了,一些女孩子挑着些食品啊矿泉水方便面,遮得严严实实,怕晒黑啊,一头大汗挑着。挑那么一挑子过来100斤,才挣两块钱。旁边就坐着小姐,一次三十。我就想,这个区别到底在哪儿?为什么这个挑担子的女孩儿她就不来干这个?不知道。所以当时你就感到很好奇啊,你就开始研究。 我估计所有研究小姐的人,一开始都是这个想法,特殊!可慢慢我觉得我们的研究就变成:在女性劳动者中,有这么一类劳动者。它跟其他类别相比,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。仅仅是因为她们沾了一个“性”。那么好,咱们就来讨论讨论,究竟是因为“性”本来就坏,还是为了装逼才把它说得那么坏?再说了,如果性不那么坏,钱也不那么坏,那为什么两个连在一起就变坏了呢?别跟我说什么道德,您那个道德经过全民公决吗?怎么就能强迫别人遵守呢? 说来说去,钱的问题中国人讨论很多了,可是性的问题还是没讨论。性为什么这么敏感,这么隐私,这么珍贵,承载这么多的意义,这么不可借用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,也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,但是性社会学非得回答这些问题不可。我呢,继续努力吧。(源自网络) http://billionairesdesire.blog.163.com ; www.MillionairessParty.com; www.BillionairesDesire.com; www.BillionairesParty.com; www.BillionairesGroup.com; www.HelicoptersBuyers.com; email: 1779642876@qq.com; 13901623260@163.com; 美国 – 金发碧眼的亿万富豪们帝国有限公司(亚太共同体促进组;亚洲太平洋共同体推动组)网址。 blonde billionaires empire Inc.》有一个想法

  1. (三)【小姐挣钱没那么多】 能到东莞去的小姐,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门,她要是做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。我98年去的第一个卡拉OK算中档,小姐工资不少,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样子,至少是五百到一千。所以她们穿的也漂亮,化妆也好,一看就是中档。只不过他们地方小,保持六七个小姐,多数能有十个,规模不算大,不是金碧辉煌那种。但已经是很不错了,一个月大概收入五千没问题了。那个时候(1998年)啊,在东莞,工薪层里面也算上层了。 所以我第一本书就专门给她们算了一笔账,小姐的帐、老板的帐,结论就是挣不了多少钱,比普通劳动人民也就稍微高一点。这是一个一个算账算出来的。 中国人数学水平已经是全世界第一了,但是底层群众他们不算账。就连大多数红灯区的老板,实际上也是比较糊涂的。中国性产业就是在政府打压下,无法规范化,无法职业化。一个漂亮小姐是你的头牌,她一个人给你拉来多少客人,你给她涨钱啊。结果她跑了。老板跟我说又跑了一个。你说你跟他怎么说,他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。 我们老是假设人是理性的,都是被经济学害的。在中国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经济人也不是理性人。放到这事上,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的。对她们来说这就跟赌博一样,当小姐、办发廊,都是赌博。中国人别的不敢,就是敢赌。别的不会,赌还不会吗,这还算成本啊? 小姐也是赌。她来以前知道什么?我们亲眼见到刚来的小姐狗屁都不知道。就算她以前做过,可这边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。但她敢来,就因为别人一句话,什么什么人说了,那边好像生意好点儿,根本没有任何根据,她自个儿就敢去。你说她胆小?一个女孩子,孤身一个就敢去。像我们还想去了住哪啊,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些。大多数第一次来的自愿干的,就是因为这里挣钱多,就以为这条。来了才知道,其实没那么多。那为什么敢赌呢?还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啊。 多数小姐家里都知道。现在全家出来的越来越多了。夫妻的呀,母女的呀,什么三姐妹四大姑的越来越多。因为它有家族效应啊,生意会好收入会高,安全也有保障。你想啊,这农村来的,怎么能保得住密?小姐们都想各种鬼招,给家里面寄钱少寄点儿,有时候一个月寄600,有时候一个月最多寄一千。家里要问,就说是超市收银员。家里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,说你省的太厉害自己吃点好的吧,给寄回来了。得,下回就不敢多寄,变成800了。 可是农村出来人太多啦,没那么高收入寄不回那么多钱去,能寄这么多的只有这个工作。首先她不用吃住,一般的老板都是管吃住的,当然很差。所以她的工资相对比工薪阶层高一些,相当于她们自个儿省出来的。 【入行出行都因为老乡】 待一阵之后,你已经干不了别的了。少数能待到半年以上,自己脑子灵活点儿的,她能做小买卖。你自己没本钱啊,帮人看个摊儿啊进个货。多数人,尤其文化低的、年龄小的,都干不成。三十岁以上的不存在这问题,因为她们以前还做过别的,她从小姐行业出去,干回别的就完了。尤其有孩子的妇女,根本不是问题,她就是来来去去。这几个月跑这干,那几个月跑那干,跟她做的小时工一样,在她看来就没区别。但是,农村的、小学三年级,都说是初中毕业,其实什么也没学着那种,那些孩子就有问题了。如果她第一个就业就是这个,当然这很少,你误以为挣钱多,进来这行以后,就麻烦了。你毕竟比人家多挣百分之十到二十啊,你真让她回去,回去几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。她能觉出这差别。 小姐们入行的最大原因,老乡;出去的最大原因,也是老乡。所以政府现在搞什么“收容教育”。就是把抓到的小姐关起来,说是教育其实就是惩罚,根本就是瞎扯。只有老乡、亲戚才能把她拉出去。跟着老乡,跟着亲戚,哪怕挣钱更少了,她也愿意。第一,可靠安全,第二,有希望。她会觉得这个老乡比我强,她带着我能走出去。只有这条路。这都是生活常识,人之常情,政府不懂,学者不懂。 比如在东莞,你客人再少,两天一个的话,起码能保证一个月三千的收入,不算低啊。在北京的话也是,能到五千左右,也不算低呀。可你要出去了,就只挣三千了,那这感觉可就强烈了。但是老乡亲戚,就能让她坚持下来。包括什么“蚁族”啊“北漂”啊,都是瞎扯瞎研究,就是因为没老乡没亲戚。你有老乡有亲戚,你至于会那么惨吗?嘁,你看看菜市场卖菜的,不比你收入差啊,人家五年百万富翁,靠什么?亲戚,老乡。咱是中国人啊。可是咱们学者老是把自己当做西方人那样来研究来看待,老把自己假设为自由人,经济学老假设理性人,别闹了。 【小姐的男友】 女人在中国,第一希望什么?精神寄托啊,养家糊口是第二位的。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托。所以你就能理解她们跟男妈咪,或者跟鸡头,或者跟老板,到底是什么关系了。一个17岁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说,哎呀你就骗我假装说你爱我还不行吗?在那耍赖撒娇。过一会儿又说,我知道你拿我钱去找小姐去了,我又不反对你,没关系你爱我就行。我知道你吃粉吸毒,我钱不从来是都给你吗。她就要一个,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说一个爱我。所以她们心甘情愿把自己那点儿血汗钱全部供给鸡头,她们叫男朋友。 这帮小男孩很坏,他故意在小姐里找,然后吃她的喝她的。而且绝不是找一个,会找两三个三四个,一块儿供着他。 所以老板,岁数大点儿的,四十多岁了,我去了大概也就几天,他就看出苗头来了,就教训我。他看我有点儿太同情小姐了,我想给人钱。他就说,这些人不值得可怜。他说,你给她们多少钱也没有用,她们都拿去给鸡头了。从经济学意义来说,鸡头就是控制她,剥削她的那个人。可是鸡头同时也是她男朋友,这两者是合一的。经济上你只能管理她们,不能控制,人家要走你不能拦着。而鸡头是人身控制,用什么?爱情,其实就是一点点甜言蜜语。所以你就能理解,为什么有些农民工就能把大学生骗走了,有的骗走好几年的,就这么简单。 在内蒙,我的男学生访到一个鸡头,可不是小鸡头,带了7个小姐。问他怎么这么大本事,他开始不说,东扯西扯,然后他带的一个小姐来了,学生就叫我看。我一看,那眼神啊,堕入爱河啊。就靠这,感情控制。 后来我一想,这奇怪吗?普通女性这种的多了。这可不仅仅是小姐的问题,是整个文化的问题。 可是后来见得多了,我又发现不对了。2010年再去红灯区,夫妻店什么的越来越多。也不都是真夫妻,就是搭帮过日子,搭帮做生意,感情还挺深。在天津在山东在广西都见过好几对,跟我们谈得也很好。黄盈盈就批评我了:你非说人家是鸡头,那你就只能看见鸡头。这就像我以前,死活也不相信网恋能成功,结果我一个外甥女就这么结婚的,害得我老是觉得对不住人家。 【也不都是因为穷】 嫖客一般上来问三句话:哪的人啊?她就说一个地级市或者地区的名儿。多大啦?她说十八——所有人都说自己十八。今天干几次啦?第一次。就这三句话,全都是这个。 再往下,就有嫖客问,怎么做这个呀?早年时候说什么的都有,现在都是说因为穷啊,都是被社会舆论引导,因为穷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。 可是相处之后了解多了,也会聊到家里的情况。我才发现,县里面一个局长,那可以了吧,在当地也算是上流阶层,局长的女儿,也在做小姐。还有一个四川大学在册的二年级学生,学习好好的,什么事儿都没有,暑假来干了,就在低端发廊里面。这是亲眼见,不亲眼见你也不大会相信。所以所谓穷就是一个公共借口,舆论都这么说。 尤其是,究竟怎么个穷法呢?我知道的很多小姐,都有弟弟哥哥。她们一开始都不会说,但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,我弟弟怎么怎么。因为你是大学的嘛,她说我弟弟也在上大学呢。那老父亲老母亲都是农民,怎么供得起?这弟弟的钱谁供呢?我们聊着呢,说到弟弟的学费多少钱,你怎么都知道呢?住宿费都知道,伙食费都知道。结果说出来了,都是姐姐掏的钱,至少贴补一大半。我说话不客气,有时候跟学生就说,我们在座的人,有的姐姐,就是做这行的,支持你来上大学。 农村社会啊,男孩儿宝贝,女孩子糟心,牺牲姐姐培养弟弟,太常见了。这是穷吗?是男女不平等啊。 再一个就是家里有病人,尤其是父母,甭管什么病,只要有一个,得,干这行吧,来钱快,孝顺啊。广西的一个小姐,原来好好的非要去染发,爸妈劝也不听,结果把头皮都烧了,花掉爸妈一大笔钱。怎么办,来做小姐,非要还上爸妈的钱,也是孝顺啊。 后来越来越发现,所谓原因啊,都是我们局外猜出来的,我们觉得好像是有一个悬崖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我们到东北专门验证这事儿,问:你干这之前到底干过什么?就发现,几乎没有第一次就来当小姐的,她以前都干过一些活儿,都是缓慢下降,我们叫平移过来的。一开始就没干过什么好活儿啊,帮人家买菜端盘子,发廊里打小工,连技工都干不上。无外乎就这些,然后干这个。 咱们女生跟小姐聊嘛,这一条街啊,这边的发廊是正规的,连按摩都没有,真的是做头发的。那边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炮都有的。就问她,你原来不就在那一家吗?她说是啊,那老板到现在还认识我呢,我有时候还上他们家蹭饭吃。问那你哪天从那边到这边来,你记不记得?小姐说我记得啊,就那天老板想开我,说我这生意不好,你自己找地方吧,然后我就跑到这边来找这家了。她原话就这么说的。在她看来就是过了一条街啊,她根本不觉得这边卖淫,那边是做头发,这有什么大区别。因为都是打小工,在那边她也不是技师,也是灌水扫地打小工,到这边可能她还稍微好点呢。 问你将来想干嘛?说想回家开个小店,所有人都这么说,想回家开个小店是她们永恒的梦想。可是,我一个女生跟两个改行的小姐保持电话联系两年多,没一个真开了店,还是在打零工,一会做这一会儿做那,时不时的回来打打“小姐工”。 这是因为穷吗?这是社会固化,万恶的阶级传承啊。底层群众尤其女性,没有文化的,只能在最底层下九流里来回晃。唯一的改变是结婚、嫁人,嫁一个上等人。所谓上等人,其实就是有一个小买卖,哪怕跑推销什么的,骑着摩托车天天外面跑的人,她们就觉得这就很不错,能当靠山,就嫁给他了。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。所以反过来说,我们把那些底层服务行业的普通女服务员都调查一遍,她们不做小姐,你看看她们的前景是什么,不也就是这个吗?所以说,小姐和女服务员,这个差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,尤其没有多少道德原因。 【小姐的面子】 不嫖,对小姐来说是个很过分的事。首先人家挣钱挣不着,其次你这叫“踢台”啊。踢台就是把人家点了,又给退了。这事干不得。在圈子里,在这个场所里,被踢一次台,就彻底没面子了。就混不下去了,就完了,她就只能走了。本来她可能在这里干的好好的,挣钱也不见得少,结果不但工作丢了,自信心也垮了。所以小姐们最恨的是踢台。 有的时候,小姐并不需要小费给得多。因为客人给多少小费别的小姐不知道。要是客人给的“台费”(交老板的)多,别的小姐都知道,就显得她比较有身价,在姐妹中就有面子。咱们可能觉得这太不划算,可是在那么小的女孩子里,朝夕相处的,这一点点面子就让她很高兴,生活太单调太狭窄嘛。其实你想这也是人之常情。像那些售楼小姐,私下里你给她一千块钱,当然她也挺高兴了,但还是不如你买她一间房子。这不是经济学,是社会学。 【小姐是有自尊的】 我有一次离开红灯区的时候,有一个小姐,三十多岁了,跟我说,你娶我吧。后来好几个记者和学生都问我,你怎么回答的?还有人转述成:有一个小姐要嫁给我。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说:小姐这话让我很感动,可是你这样问,我却很痛心。 第一个,你真的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?这位小姐,她也拿我当人看,不把我当嫖客啦,也不再把我当坏人啦,所以才这么说。这还需要回答吗? 再一个,人家想嫁给我吗?天啊,人家说的是,你这个人还不错,有资格娶我了。你以为人家是小姐就想攀高枝啊?才不是呢,这是表扬。 我在红灯区那个时候,刚刚到处热播《常回家看看》。有个年纪特小的小姐说这歌写的特别好。我说不是写的好,是你感触特别深。在她们那个圈里,每天无聊地呆若木鸡地在那等着客人,听见这歌,你说多刺激啊。这种歌,唱给白领中产阶级可以,对底层劳动妇女,完全是在伤人家的心。 【小姐的自立】 咱们局外人都以为小姐就是得过且过混日子,要不就是可怜兮兮。可是还有另一面没看到,也没跟大家好好普及一下。 有一回我犯傻,问一个小姐,结婚了老公知道了怎么办。你猜人家怎么说?“嫁鸡养鸡,嫁狗养狗”!我挣下钱了,他不要我,我还不要他呢!哈,我这辈子尽碰见高人了。 山东有一个小姐的草根组织,有一个小姐的留言板,上面有一个,我记不太清楚啦,就是说,老婆是白开水,我是可乐;我做了老婆,还会是可乐。 说得好啊。你想,从1980年广东就开始扫黄,那时候做小姐的到现在都50岁了,都不结婚?都离婚?都没有好下场?错了吧,还不是都去跳广场舞啦? 小姐刚来,一挣钱就买衣服,叫“小姐装”,那个奇怪呀,那个土呀。三个月都不用,全穿成淑女啦。这叫什么?快速适应城市生活嘛。然后关系也有了,也会挑工作了,也知道人情世故了,她才能变成一个城市人。太好的日子不见得多,可是起码自立了。 我天天在大学教书,眼看着一个个农村孩子转眼就高端大气上档次,这不也是一样嘛。关键是你给不给她这样的机会,甭管是什么机会,总比窝在农村强。要不,咱“知青”怎么都“返城”呢? 【新生代】 2010年夏天,全国大扫黄,我们就出去调查,原本要看扫黄有没有用,结果发现新情况,被吓了一跳。 进一个高档OK厅的小姐休息室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,写着“纪律”:不许不理客人,不许抢客人的歌唱,不许抢客人的酒喝;最绝的是:不许打骂客人!我当时就晕过去了。再一问才知道,这地方都是90后的小姑娘,说是来做小姐,结果全是她们自己玩儿,你只点一个都不行,她们非要几个一起来,不给钱也要来,来了就胡闹、撒酒疯。客人投诉,经理都求她们了,也不灵,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啊,你还开了我?有的是地方要我呢!经理给我们诉了半天苦:这些90后,根本不是来赚钱的,就是来玩儿的。我还给她们吃给她们住,还发钱,活该啊我。 这叫什么?这就是动态的生活。我十几年前的老黄历已经不够用了,真该退休了。台湾的何春蕤教授早就看到啦,书都写了好几本了,叫做“豪放女”。所以现在光说“贫困论”不行,还要看到女性的自主选择。有些新词也该推广推广了,例如女性的身体自主和情欲自主。 当然这是一个个案。可你非要想总结出来一个原因,那是你错了。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总结到一百种或者二百种,那你也不能保证不遗漏啊。就算你总结出来了,所有人都会问你哪种最重要,你能说得出来吗?所以说到原因,就不能简单地都归于贫穷,或者简单的都归于道德败坏。它是多元的,而且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,多到你难以想象。 【艾滋病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】 参加预防艾滋病工作以后,发现有些预防艾滋病的人,很积极很努力,但他们永远飘在水面上。他看到的永远是正在上班的小姐。全中国人谁没见过啊?大多数地方都有这么一条街,或者都有几个发廊。你永远看见的是身为妓女的她。你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是一个人,她有她的感情,她会有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情人。她需要一个精神寄托,一个生活依靠。可是艾滋病怎么来的?小姐从农村来13岁,艾滋病哪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吗?是男人先传给她的,你现在冲着她使劲,这属于不懂人之常情,没良心,就这两条。他们老觉着中国艾滋病就是小姐传出去的,使劲告诉小姐,戴套!但小姐这,“我他妈又没JB我怎么戴套”。这种宣传从一开始就是很莫名其妙的。所以我跟他们说,你们专业知识都比我们强,就是缺乏生活常识,二是缺良心。你看着她们觉得是病人。你要真的把她们当一个人,那你怎么从来不问她孩子?你知道她有三个老公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去问,根本不关心。你知道她挣多少钱,你知道她钱到哪去了?你什么都没管啊。 所以我跟他们说的就是,在小姐的生活中,第一位是挣钱,第二位是安全。安全不是你说的艾滋病,是被打被杀被抢被偷被烧伤等等,客人欺负。第三怕怀孕,怕妇女病。我说你们身为女人怎么让大老爷们跟你们讲这种道理。她天天过性生活,难道不怕怀孕吗?性病是能看出来的,那就没法工作挣不到钱了。而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,老板把你打出去。艾滋病又看不出来,怕什么?还有,凡是结了婚有孩子的,都得考虑孩子怎么上学、怎么带,老公跑了怎么办,等等等等。到最后,才是艾滋病问题。小姐们问这艾滋病得了就死吗?我说倒也不是,有潜伏期。她们问多长,我说大概两三年吧。她们说,那你跟我说什么劲儿啊,两三年你跟我说什么,我下个月可能就死啊。所以我说,这么预防艾滋病,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对你们来说预防艾滋病是第一位的目标,但在人家那,排在第四第五位。 其实啊,小姐们尤其是未婚的,最怕的就是人流。天下女孩子都怕这个,尤其中国这儿给你弄得半死不活的,连喊带叫的。一个小姐去人流,三个小姐陪着,回来这场所就垮了。老板都知道,“你们赶紧走,我换人”。干不下去,没心情了。女人的人生啊,就血糊糊摆在你面前。你挣多少钱,你嫁多好的老公,你当多大的官,你不还碰见生育这个事吗,她躲不过去啊。有几个中国女的敢说自己不生孩子,那都是高文化剩女,底层群众都明白这个。打垮了生活的自信啊,人家老板都比咱们懂。 现在四十岁左右的这些知识分子,张口就这理论那理论的。学者们每天说人均收入人均收入,人均个屁啊,那钱对人的意义能一样吗?对比尔盖茨来说,一百万屁也不是的事儿,对底层民众来说呢?我们在多少个红灯区里头看见小姐不用安全套,没别的原因,贵!学者们说,才两块钱都贵?我说连五毛都贵!她才挣多少啊,她吃饭才吃多少啊。 有的学者还问,每次我们去发免费的安全套吧,小姐们怎么都抢,自己又不用呢?我说你们又不知道了吧,她能用多少个啊?她卖!一块钱再卖给别的小姐。有的地方一个月在一个小红灯区里能发十万个安全套,那方圆二十公里就全卖遍了。当然反过来说,这样的人都是医学出身,不怨他们。 可是说到这儿就来气。戴不戴套,小姐能决定吗?就是老婆,有几个能决定?你们不想办法教育嫖客,就折腾小姐,这不是欺负人吗?阿姆斯特丹就有“安全套警察”,小姐们雇的,哪个男人不戴套,一帮人围着你教育,你走了还跟着你,看你还敢不戴!咱们不能学学这个吗? (四) 【小姐才是防病专家】 现在中国有很多预防艾滋病的人,也接触小姐,也干了不少活儿。可是他们最大的缺点就是:老认为小姐们是一张白纸,假设她们狗屁不懂。那人家怎么干了两三年呢?人家累计起来接了两三百多个客人呢。她就真的不怕死?你们不去了解,人家有人家的一大堆办法呢。人家才是专家。 第一次在东莞,小姐教我的,说我们这卡拉OK旁边的小屋,炮房,打炮的地方,有录像啊(当然它条件好啊,是中档的)。我就每次放录像,我挑过的,都是老外,都戴套。客人一进来就给看这个,客人看几眼,高兴了,然后不想戴套。我说你看人家老外都戴。客人一看,还真是啊,就戴上套了。 我没听到以前,我想不出来,编也编不出来,做梦都梦不出来。 我们一个女研究生,调查的时候小姐跟她讲了,问你为什么要主动戴套?人家讲了,隔着一层,他就没肏到我。你看,她要是不告诉我们,我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吧。 怎么预防艾滋病?现在是找到避孕套就是卖淫的证据,你反过来呀,找到避孕套就从轻处理呀,为预防艾滋病做出贡献了嘛。只要有这么一条,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去搞什么“干预”(教育)吗?这还用得着国家主席出来站台吗?一个县委书记就决定啦。这话2000年我在全国预防艾滋病大会上讲,当时大家全点头,可到现在整整13年了,没有一个人替我传播这个话的。 【中国有多少小姐?】 现在,人们总是把小姐的人数往高了说,什么一千万两千万的,这事咱们得说清楚。不管谁说出一个数字,或者你来问我要这个数字,那我就要反问你三条。 头一条,你说的“小姐”究竟是什么定义?国际女权主义把艳舞就是脱衣舞也算进去,你算不算?二奶算不算?她也是“以性谋利”啊。现在有的人实际上是把娱乐场所里所有的女人都给算进去了,把美容美发的也给算进去了。尤其是他根本就没调查过,就那么扫一眼就敢说。 再一条,做了点什么事就算小姐呢?没上床就是三陪算不算?没性交就是给男人打飞机算不算?根本没碰三角区就是普通按摩算不算?你什么都说不清楚就在那儿瞎说两千万,有意思吗? 最后,咱们得说点儿小学算术啦。如果每个小姐每天都接很多客人,那全国的小姐人数就减少了啊,是反比的关系啊。如果一个小姐一天接客20个,那全北京有一千个就够了,多了就没生意没饭吃了。你一方面说小姐接客多,一方面又说小姐人数多,你敢跟你小学老师说吗? 普遍人把她们的收入估计过高,是因为把她们接客次数给估计过高了。你就忘了,有人卖还得有人买啊。第一次去东莞,我就盯着六个发廊看,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,里边坐了多少个小姐,都是大敞亮的能看见;第二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进去了;第三,到底有多少个男的出来了,有多少带着小姐,再加上有多少摩托车停在那拉客。就连没进去停下来看的男人,我都数了。一一记下来。数下来算下来,结论是平均两天一个客人。 廖苏苏、吴尊友,这都是顶级教授,他们自己做来做去也是1.5-2天之间有一个客人。没人们想的那么多!老是有那种传说,小姐发财啦,盖房啦买车啦。有,但是小概率,1%左右,那可以忽略不计。 什么时候嫖客一增加,那小姐才会增加。可是最近几年里,反而是小姐在增加,结果实际上每个小姐的经营额在下降,抢生意,造成相对贫穷,就这么简单。现在全国的行情都往下掉。你一聊就聊出来了。发廊里做的这个,过去是卡拉OK的;桑拿里这个,过去是金碧辉煌会所里的。没办法啊,没生意啊,往下走。你看看现在站街的,有的就跟模特似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小姐的人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,因为性交易的总数并没有变,有意义的是小姐的相对贫困,要扶贫啊。 所以说,保守计算,中国的小姐,真正提供性交服务的,主要是做这个的,也就是一百多万,多说也就是三百万。注意啊,这是算出来,不是估计,因为我们调查过全国总人口,知道有多少男人找过小姐,也知道一个小姐一天有几个客人,一除就出来了。你要是不信,那就找出一种更好的计算公式来。 其实啊,大家说小姐多,一般都是拿这个说事。有的是骂贫富差距:他妈的小姐都挣那么多,老子才挣几个钱。有的是骂贪污腐败,还有的干脆就是骂改革开放。所以说,你骂小姐的时候可要小心。你说没人愿意干这个,那怎么还有这么多?是谁迫使她们去做的?你让我们联想到什么?你说小姐都发财了,那你不就等于说这才是致富之路?你说扫黄很有必要,那为什么30年了年年扫还扫不完?你这到底是骂警察还是骂政府还是骂法律? 这方面有一个怪圈。你抓了小姐要罚款,好啊,她没钱,都寄回家了,给男朋友了,那她只能找老板借。得,她从此就变成奴隶了,得玩命挣钱还债,结果什么被打被迫的就都出来了,整个一个奴隶制。就算她自己有钱,被罚了以后就不干了?想什么呢你,她只能加倍努力,捞回损失。 现在小姐最痛恨的还不是这个,是通知家属。这本来是好意,一个人被抓了,总得告诉家属这人在哪儿,不能就这么丢了。可是一到小姐身上就变成最可恶的惩罚了。农村社会保不住密的,你这一通知,她全家50年里都抬不起头。这也太残忍了吧。 【访谈男客】 我把嫖客叫做“男客”。小姐都能叫“性工作者”,那嫖客也应该有一个中性的称呼。 小姐你接触不少,可嫖客你很难接触到,因为男人你跟他没法“相处”,人家完事就走了。也接触过几个,不多。有的上点儿年纪的,他不愿意走,完事他坐着,他也喜欢聊天。或者他不进去,先聊上俩钟头再进去。遇见这种人还行。后来只能就是比较正规的坐下来访谈这种。 在昆明,也是蹲在场所里面,一个卡拉OK,先去跟人家借个火,然后喝上一杯酒,聊上两句,他会请你喝点的,男人嘛,都显大方。两三句了人家肯定问你:来玩啊?你就开始接上了,往往到这一步就可以了,我们是人民大学来的啊,来做一个研究。可是基本上四分之三的情况,就进行不下去了,说我们不参加,跟我没关系,等等,找各种理由。 最后还是找引路人,有妈咪啊。妈咪可是女中精英啊,将来选总理一定选妈咪。她能过目不忘,要不然她干不长,你别说你来过一次,你来问过价她都能记住。她最了解男人,善解人意,体贴入微,所以她很容易跟这些客人熟,通过她来介绍,这就成功了。成功了一共9次,一次五六个人三四个人,都是成群儿的,都是妈咪介绍成的。 后来的“单聊”是到雅安、泸州,三轮车司机协会,他们嫖客比较多,而且是底层男性,他不在乎,说是嫖客他也承认他也不怕。但是他也不会跟你说很深的事儿。也是一个道理,这么一正规地坐下来调查,再底层也不行,他就不由自主不跟你说了。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喝酒,可是喝酒我们团队从男到女都不行。别人老是笑我,说老潘你不喝酒你还调查,我说这是没办法呀。 后来我写了一些小文章说男客的事情,算不上研究,就是一些发现和感悟。譬如说,有老婆,老婆就在身边,甚至都满足不了老婆,为什么还去找小姐呢?在社会上给女性课堂讲课,我老是说:弄不明白这一点,那你这个婚就白结了。 男客找什么去啦?一种是找“风情万种”。有个女学员还问:什么叫风情万种啊?我只好说:就是“骚”。因为你在一般情况下、一般场合,你看不到一个骚的女人,就得花钱去找。小姐中高档的有一套技巧,左勾拳啦,勾魂眼啦,是有一套的。另一个是去找“被伺候”,男人可以“点活儿”,要求小姐做什么什么;可以撒野,胡来,根本用不着去顾忌她的感受。跟老婆跟女朋友行吗你?非闹翻了不可。还有一种是去找“亲密”。你说三陪为什么能挣钱?就是有人陪着你,小姐再会说话,嗲一点儿,你就肯给钱啦。想上床另说,另外给钱。 还有一种就是找性技巧。不过这个咱们得说清楚,可不是每个小姐都会的。东莞号称什么ISO标准,那可没准啊。网上有好多描写都是鸡头自己写的,其实就是广告,信不信由你。可是这东西传开了,结果我给社会上讲课,女性精英班,也要求讲性技巧。我就纳闷了,问你们是想着自己快乐呢,还是想拴住老公的心?后一种可没戏,老婆永远竞争不过小姐。身份不同啊,你是平等的,你不想被当作动物,你相信爱是互相的,那还说什么啊。女人能当老婆,可老婆不一定能当女人,嘿嘿,明白啦? 所以说啊,男人如果去找小姐,别扯什么别的,就是一条:你认为性、爱情、婚姻可以分开吗?哪怕一时的?分不开就没法儿嫖。男人里有一种“公共厕所理论”,说我又不爱她(小姐)又不想跟他结婚,就是大街上尿急了,去解决一下,你(老婆)跟我急什么急。老婆当然不干啦,可是说不过他。我一个女生会说啊:你嫖我也嫖。可是你真能做到吗?所以根子还是一个:女性的情欲能不能自主,能不能自己选择怎么用。 小姐就是这样啊。你把男客当成钱包就OK,你把性爱婚分开才能去卖。结果她们反倒自主了。兰州一个小姐被杀了,在她床底下找到一千一百封情书,都是写给自己老公的,合法老公;都是在短短一年里写的。你能说她没有爱情没有婚姻?只不过她把性给分开了,为了挣钱养孩子。再说了,卖淫是她自己的性吗?她有反应吗?那是嫖客的性,她只是出租性器官而已。 男人研究的少,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反正男人一说性,一上床,那可就承载了好多好多其他的东西。我和学生访谈男客,就盯住问他:到底什么才叫嫖?到底跟肏老婆有什么不一样?结果说什么的都有,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也有。作家把这个叫做“用下半身思考”,我没那么清高,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性社会学没做好工作。人家得学来一些词儿,一些概念,才能回答你啊。我们自己没研究出来,不能怪人家。 老百姓最大的误会是以为只抓小姐不抓嫖客,其实这得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。“创收”都知道吧,谁能多交罚款?小姐就那么点钱,打死也拿不出多少。嫖客呢,你没钱?我通知你单位!没单位?告诉你老婆!没老婆,告你妈!反正你总有一个怕的人,乖乖交钱!你不信去查查公安部的报告,看看前些年是抓小姐多还是抓嫖客多。 【男客与小姐】 话又说回来了,我以前的书里,不由自主把男客和小姐想象成敌对的。可是见得多了就发现了,其实要复杂得多、丰富得多。在四川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个复员兵来接一个小姐一起回家结婚。旁边的小姐哭得一塌糊涂,她倒没事儿,人家恋爱小一年啦。 可是后来我又想了:那这还叫嫖娼吗?她还是小姐吗?所以啊,后来我就写小文章了:谁是小姐?只不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而已,上街买东西她就是顾客,回家她就是老婆女儿,孩子面前她就是妈。小姐只是一个角色,人扮演的一个角色,各种角色多了,怎么能都当成身份呢?怎么就成了标签给人家戴上呢?现在更是这样,有多少小姐其实是兼职的啊,业余的、临时的、一次性的、外出偶然做的,甚至旅游中捎带做的,都一辈子是小姐啊?扯什么扯。 所以我反对“失足妇女”的说法,是比以前好了一点儿,可是一时一刻,做许多事情里的一种,就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啦?那你随地吐痰也不道德,我叫你失足男人你同意吗?我一辈子都叫你失足男人,你不跟我玩命? 找小姐也是一种人际关系,就是加上钱了呗。男人找小姐,其实和他处理其他男女关系差不多,有打架的,也有恋爱的,还有单相思的。就是因为咱们老骂,学术上叫做“污名化”,就把男的女的都想象成坏蛋了。其实至少我们在四川,很多小姐是嫖客给救出来的。胆大的给派出所打个电话,说有被拐卖的,警察就来了,往那一站,什么也不说,老板就回来骂:谁不想做啦,快走!胆小的就打电话给小姐家里,说你们女儿病了,在哪哪哪。老板一接电话也就放人。老板的原话是:我是做生意,又不是杀人犯,不想惹麻烦。 在东莞更绝,那里流行扶贫理论,说嫖娼就是扶贫。你有钱捐给政府还不如直接给小姐,她寄回家盖房子去了,建设新农村。香港男人都相信这个,被抓了之后跟警察辩论就这么说。 鸡头更会说:你挣钱总比她容易吧?还讨价还价?男客不干了:按质论价啊!结果变成经济学研讨了,都是善良人啊。 香港有些嫖客组织起来,提倡“好客之道”,好客人不欺负小姐。他们现在附属于小姐的草根组织,两边很和谐,这才是正道。 【小姐与情人】 我访谈男客的时候,都是连老婆带情人一起问,做对照。一个三轮车司机,聊情人,热热闹闹说了半个钟头,到最后来了一句叹息:可是不给她钱,她还是不高兴。我就安慰他:给点钱也应该嘛。他又来了一句:减价也不减的。这下我可晕菜了,揪住问才明白,他那个情人是现任小姐,他不但在发廊认识的她,找她做爱也是在发廊里。我来劲儿了,说这怎么能算情人呢?是小姐啊。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倒了:她给我做饭吃。 你看看你看看,我就这么傻。小姐连自己都不做饭吃,还给嫖客做饭?这就是情人,没错儿。人家没骗我,是我忘了人之常情。你当然可以说这人档次太低,可是爱情就都是花前月下?你也可以说是小姐骗他,可我要了解的是他这个人,他就这么觉得,这就是事实,怎么分析那是后来的事。 所以才发觉,我以前不但把小姐看得太简单,也把男客看得太简单,反正是自己太简单啦。 【从骂小姐到同情小姐】 这也就是最近十年发生的。十年前我们去红灯区的时候,那还是一面倒的骂。包括东莞的男人他们自个儿天天嫖娼他们还骂:“做小姐没别的原因,就是好吃懒做”。好多男人都跟我讲过:你看工厂不一样干吗,在那挣一千,当小姐不过就挣两千。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那叫增加一倍呢?你自个儿收入少一倍你干不干? 一开始他们都不理,就说小姐干活多轻松啊,不用付出体力。我说你天天去嫖你还不知道?那轻松吗?它不是体力活儿的问题,她们每天百无聊赖坐在那,家里面有一大堆事儿,一会儿弟弟病了,一会儿老爸打电话来了要钱。这种精神压力,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应该体会比我们深啊。你们开个厂子,一会儿交税,一会儿欠债,一会儿出废品了。这种烦恼,小姐一样啊,你们怎么能不理解这个? 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,他们就说,你这么一说我知道的比你多。我说你看,你当然知道的比我多了,但是你不去想。你压根没把她们当个人。 我那个医院院长朋友,他的哥们都是台湾香港日本的技术人员,本地人就是小老板,就是上流社会头面人物。我跟他们这么一聊,他们就说:我想通了一点,这些孩子要钱,我这钱也富余,我给。 大概最近5年吧,网上变了,你再发一个骂小姐的帖子,跟帖全是骂你的。为什么?不是都去嫖了,而是越来越理解什么叫做“为生活所迫”了。民工、白领、各色人等全都感受到生活压力大,叫做“生容易,活不容易,生活更不容易”。小姐不也一样吗,有什么难理解的呢?反过来,你自己高高在上,还要装逼骂小姐,大家不骂你才怪。 【学术难点】 我第一次去红灯区回来写了一本书《存在与荒谬》,书名是一个学生想出来的。后来反过头来看,价值观上传统色彩很浓。一个是只看到小姐的悲情,忽略了她们的自主选择;没有想到,对于她们来说,这虽然不是唯一选择,可还是不错的选择。再一个是建构出一个嫖客和小姐的对立;在小姐和老板之间又建构出一个对立。你不会明确这么想,但是你从小受到毛泽东思想阶级斗争的那一套,这二元对立的东西很容易就露出来了,完全是不自觉的。 后来我觉得还是重点研究红灯区,它怎么运行的,这才是社会学。可是一路做下来,你发现其实跟一般的商业区没什么大区别。我们把当地跟小姐有联系的人全都调查了,学术上叫做“关联旁人”,什么开报亭的、送外卖的、卖药的、看门的,就连一般居民也调查了,就是想搞清楚红灯区跟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。结果呢,除了四川的开发区,别的地方其实就是普通的商业区,一扫黄就是失败的商业区,真没什么大的差别。 我老跟学生说,12年做下来,到现在越来越觉得没什么做头了。你越来越发现,都是共性,越来越发现她们都很普通,越来越发现它跟别的行业,他们跟别的人越来越没有区别了。不是真的没有区别,是差距没有我们原来想的那么大。 在贵州的那次,16公里的山路,我一个人走就累得要命了,一些女孩子挑着些食品啊矿泉水方便面,遮得严严实实,怕晒黑啊,一头大汗挑着。挑那么一挑子过来100斤,才挣两块钱。旁边就坐着小姐,一次三十。我就想,这个区别到底在哪儿?为什么这个挑担子的女孩儿她就不来干这个?不知道。所以当时你就感到很好奇啊,你就开始研究。 我估计所有研究小姐的人,一开始都是这个想法,特殊!可慢慢我觉得我们的研究就变成:在女性劳动者中,有这么一类劳动者。它跟其他类别相比,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。仅仅是因为她们沾了一个“性”。那么好,咱们就来讨论讨论,究竟是因为“性”本来就坏,还是为了装逼才把它说得那么坏?再说了,如果性不那么坏,钱也不那么坏,那为什么两个连在一起就变坏了呢?别跟我说什么道德,您那个道德经过全民公决吗?怎么就能强迫别人遵守呢? 说来说去,钱的问题中国人讨论很多了,可是性的问题还是没讨论。性为什么这么敏感,这么隐私,这么珍贵,承载这么多的意义,这么不可借用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,也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,但是性社会学非得回答这些问题不可。我呢,继续努力吧。(源自网络) http://billionairesdesire.blog.163.comhttp://www.MillionairessParty.com; http://www.BillionairesDesire.com; http://www.BillionairesParty.com; http://www.BillionairesGroup.com; http://www.HelicoptersBuyers.com; email: 1779642876@qq.com; 13901623260@163.com; 美国 – 金发碧眼的亿万富豪们帝国有限公司(亚太共同体促进组;亚洲太平洋共同体推动组)网址。 blonde billionaires empire In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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